我们在绿洲之都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星期里,我炼了二十多瓶治疗药水,全卖出去了。
价格从十金币降到了八金币——因为材料成本其实没那么多,十金币确实有点黑心。
陈怀清说我是“良心商家”。
莉莉说我是“终于发现自己定价太离谱了”。
我不跟她们争辩。
反正钱是赚到了。
但麻烦也来了。
首先是炼药师公会。
克劳德——就是那个山羊胡——派人来传话,说我的“无证炼药”违反了公会的规定,要求我停止售卖药水,并且参加“补考”。
“补考费”十金币。
“他就是想讹钱。”陈怀清说。
“我知道。”我说,“但法律上,他确实有道理。这个世界的炼药行业被公会垄断了,没有公会徽章就是非法经营。”
“那怎么办?”
“搬家。”
“搬去哪?”
我翻开地图,找到了一个地方。
秋雾镇。
这个小镇位于绿洲之都北边三天的路程,背靠一座叫“迷雾森林”的大山。据说那里的草药品种很多,而且没有公会分支。
“去那边,天高皇帝远。”我说。
莉莉没意见。她本来就觉得绿洲之都人多眼杂,不安全。
陈怀清也没意见。“反正我跟着你们混。”
我们退了房,告别了格拉蒂丝老板娘。她送了我们一袋干粮,说:“那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很废物,但心眼不坏。”
“您说的是哪个年轻人?”我明知故问。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回答。
三天后,我们到了秋雾镇。
这个小镇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潮湿。
常年笼罩在雾气中,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穿一天就感觉潮潮的。
第二印象是——安静。
主街只有一条,从头走到尾不用二十分钟。街上人不多,但每个人看到我们这些外来者,都会多看两眼。
“这里的草药味道很浓。”莉莉吸了吸鼻子,“比绿洲之都浓多了。”
“因为山里有大片的野生草药。”陈怀清说,“我来过这里一次,山上的草药种类比市场里还多。”
“你来过?”我看了他一眼。
“路过。住了一晚就走了。”他打了个哈欠,“那家旅馆的床比绿洲之都的舒服,我印象很深。”
秋雾镇的旅馆叫“雾中鹿”,老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矮人,名叫巴尔克,满头乱糟糟的姜黄色头发,胡子里夹着不知多少年的面包屑。
我们要了两间房——莉莉一间,我和陈怀清一间。
“又挤?”陈怀清叹了口气。
“你睡地上。”我说。
“我抗议。”
“抗议无效。”
陈怀清嘀咕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抱着被子铺到了地上。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准备去迷雾森林里看看。
陈怀清还在打呼噜。
莉莉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换了一身方便走路的衣服,耳朵从帽子边翘出来,看起来很精神。
“陈怀清呢?”她问。
“还在睡。”
“不叫他?”
“让他睡吧。反正他去了也是喊累。”
我和莉莉走出旅馆,清晨的秋雾镇被白雾笼罩着,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只乌鸦在屋顶上叫。
我们沿着主街往北走,快到镇口的时候,莉莉忽然停了脚步。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何哥,前面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雾气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我们走来。
金黄色的长发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来。她穿着一身精灵族传统的绿色斗篷,背上背着一把几乎和身高一样长的长弓。
精灵族。
她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
翠绿色的眼睛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莉莉,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你是炼药师吗?”她问。
声音很好听,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是。”我说,“你是谁?”
“我叫艾莉亚。”她说,“游历法师——虽然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笑话。”
她说“法师”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苦涩的弧度。
“你找我有事?”
“我听说……”她顿了一下,“绿洲之都有人在卖一种很厉害的治疗药水。做那个药水的人,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炼药师。”
“你的消息挺灵通。”
“精灵族有自己的消息网。”她说,“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事。”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样东西。
一片枯萎的、几乎变成黑色的叶子。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叶子薄得像纸,一碰就可能碎。
但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
性平,味甘。
归五脏。
和我做治疗药水用的那种草药是同一类,但魔力浓度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片叶子,”艾莉亚说,“来自一株失传的治疗植物。我的村庄里有记录,它的叶子可以治愈任何伤病。”
“那你找我做什么?你应该去找公会的炼药师。”
“公会的炼药师……”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他们不相信。他们说这是传说,是故事,是真的就不应该失传。”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一层很深的无奈。
那种“我已经习惯了被否定”的无奈。
“所以你就来找我?”我问。
“因为你做出了他们做不出的治疗药水。”她抬起头看着我,“也许……你会相信我说的话。”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带着一点笨拙——像是一个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在努力表达自己的诉求。
莉莉站在我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插嘴。
我捏着那片枯叶,感受着里面微弱的魔力。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救活它。”艾莉亚说,“或者……用它的种子,重新种出一株。”
“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的村庄需要它。”她说,“我们那里……有一些很难治愈的疾病。如果这种植物真的存在,能救很多人。”
她说“很多人”的时候,目光往下垂了一瞬。
不是那种英雄式的使命感,而是一种……朴素的、不怎么会表达的责任感。
我忽然觉得,这个精灵不太像传说中那些骄傲的、目空一切的精灵族。
她更像是一个背着太多期望、却在不停碰壁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把叶子递还给她,“但我可以试试。”
艾莉亚接过叶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抹光亮转瞬即逝,但我看到了。
“需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你们同行。”她说,“如果不方便的话……”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方便,她会另想办法。
没有强求,没有道德绑架,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方便。”我说,“我们住在雾中鹿旅馆,你先安顿下来。明天我们一起进迷雾森林,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艾莉亚微微点头。
“多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莉莉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何哥,这个精灵……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莉莉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她不太像精灵。”
“因为不够骄傲?”
“不是。是因为她看起来……很累。”莉莉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我看着白雾中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
莉莉说得对。
艾莉亚不是一个“骄傲的精灵法师”——她自己都说了,“法师”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是笑话。
她更像是一个……想证明什么,却总是被否定的人。
和我在公会考试时的样子,有点像。
“走吧,”我拍了拍莉莉的肩膀,“先回去安顿。”
白雾中的秋雾镇安静得像一幅画。
新来的访客走进了雾中鹿旅馆的大门。
远处的迷雾森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被探索。
明天,会是很忙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