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陈怀清的呼噜声吵醒。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被子踢到一边,嘴巴张着,呼噜声忽大忽小,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我踢了他一脚。
“再睡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我们要去迷雾森林,你要是不去就在旅馆看门。”
“看门也行。”他迷迷糊糊地说。
我无语地洗漱完下楼,莉莉已经在吃早饭了。她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何哥,那个精灵……艾莉亚,她天没亮就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去镇子周围看看,很快就回来。”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巴尔克老板端上一盘煎蛋和培根,还是一句话没说,放下盘子就走了。
陈怀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都没睁开,摸到桌子前坐下,趴在桌上继续睡。
“你下来干什么?”我问。
“吃饭……”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你不是要在旅馆看门吗?”
“改变主意了。”
莉莉翻了个白眼。
这时,旅馆的门被推开了。艾莉亚走进来,身上沾着晨露,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人。
“你去哪了?”我问道。
“去看了镇子周围的地形。”她在我们对面坐下,把长弓靠在桌边,“迷雾森林的入口在镇子北边一里处,有人把守。”
“有人把守?”莉莉停下咀嚼,“为什么?”
艾莉亚看了一眼巴尔克老板的背影,压低声音:“听镇上的人说,最近森林里出现了魔物,比以前更凶了。镇子派了守卫在入口处,不让普通人进去。”
陈怀清突然从桌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眯着的:“魔物?什么魔物?”
“不清楚。”艾莉亚说,“守卫只说‘危险,不要进去’。”
“那不是正好?”陈怀清打了个哈欠,“没危险我们还进什么森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怀清,”我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他又趴回桌上,“我也去,别留我一个人看门。”
我叹了一口气,转向艾莉亚:“你知道进去的路吗?”
“知道。但守卫不会放行。”
“那你有办法进去?”
她沉默了片刻。
“有,但需要你们配合。”
一个小时后,我们站在迷雾森林入口处。
两个守卫坐在一棵大树下,身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危险,禁止进入”。
“你们不能进去。”其中一个守卫说,“里面有魔物,昨天伤了两个人。”
“我们不是普通的冒险者。”我说,“我是炼药师,来采集草药的。如果有什么伤病,我也可以帮忙。”
“炼药师?”守卫看了我腰间的药水皮囊一眼,“有公会认证吗?”
“没有。”我坦然承认。
“那不行。公会认证的炼药师才能进去。”
陈怀清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地方的守卫还挺讲原则。”
我瞪了他一眼。
艾莉亚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的徽章,递给守卫。
守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精灵族的……通行证?”
“精灵使团外派人员。”艾莉亚平静地说,“根据王国与精灵族的协议,精灵族成员可以在非军事禁区自由采集植物样本。”她把徽章收起来,“这两位是我的随行人员。”
守卫对视了一眼,犹豫了几秒,终于让开了路。
我们走进森林,陈怀清凑到我耳边说:“她居然有这种东西?”
“我也没想到。”我小声回答。
艾莉亚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我离开村庄的时候,长老给了我一些通行证。精灵族在外交上有一些特权,不多,但有些地方能用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有这种东西?”莉莉问。
艾莉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靠这些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你说的对,该用的时候应该用。”
我看了看她的背影,没再说话。
迷雾森林果然名副其实。
走进不到两百米,雾气就开始变浓。树木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海绵上。
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莉莉走在中间,耳朵不停地转。她的鼻子比我们任何人都灵,能提前闻到魔物的味道。
“何哥,左前方三十步外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她忽然停住脚步。
“活的还是死的?”
“分辨不出来。”
艾莉亚取下长弓,搭上一支箭。动作很轻,弓弦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悄悄摸出一瓶火系药水。
陈怀清躲到了队伍最后面,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你蹲那干嘛?”我回头看他。
“给你们放哨。”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在后面放什么哨?”
“防着后面有东西偷袭。”
莉莉的耳朵又转了一下,压低声音:“血腥味在移动,朝我们这边来了。”
灌木丛响了一下。
一只灰色的东西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是一只狼——不,比狼大得多。它体型像小牛犊,毛皮是灰黑色的,眼睛发着暗红色的光。它的嘴角有血,不是它自己的。
魔狼。
艾莉亚的箭已经离开了弓弦。
箭矢穿透了魔狼的前腿,它发出一声惨叫,瘸着腿转身就跑。
“别让它跑了!”莉莉喊了一声。
我追了两步,把火系药水朝它逃跑的方向扔了出去。
瓶子砸在树干上碎裂,火焰炸开,烧着了一片灌木。魔狼被热**退,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艾莉亚的第二支箭到了。
正中另一条后腿。
魔狼四肢全废,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它打不过我们,在求援。”艾莉亚说,“附近可能有它的同伴,我们快走。”
“等等。”我走到魔狼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爪子。
爪缝里嵌着一些植物的碎片——是一些发紫色的叶子。
“这是什么?”我把叶子碎片抠出来,闻了闻。
辛辣,微苦,性热。
不是普通的植物。
“莉莉,你认得这个味道吗?”
莉莉凑过来闻了闻,皱起眉:“像是在水边长的东西。我在兽人王国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但颜色不一样。那里的是绿色的,这个是紫色的。”
艾莉亚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东西长在森林深处的沼泽附近。我见过一次,但不知道叫什么。”
“不管叫什么,”我把碎片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这说明一件事——这片森林里有我没见过的草药。而且越是深入,可能品种越多。”
“那也得有命采。”陈怀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只狼在叫个不停,我觉得它的同伴快到了。”
果然,远处传来了几声狼嚎。
我们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快速撤离。
回到旅馆已经是下午了。
我把收集到的植物样本——还有一种发蓝色的苔藓、一种根部有甜味的草——一个个摆在桌上,逐一分析它们的性味。
艾莉亚坐在窗边,擦拭着她的长弓。动作很细致,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莉莉趴在床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看着陈怀清在角落里打盹。
“你说你是转生者,”莉莉忽然开口,“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陈怀清睁开一只眼:“跟这个世界差不多,有房子有路有吃的。就是没有魔法,没有兽人,没有精灵。”
“那有什么?”
“有很多人。比这里多得多。”
“没有魔法的世界……”莉莉想了想,“那你们怎么打架?”
“不怎么打,有法律管着。”
莉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艾莉亚忽然停下擦弓的动作,看着陈怀清:“你真的是转生者?”
“是啊。”
“那你见过魔王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怀清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没有。”他说,“魔王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你确定魔王死了?”艾莉亚问。
“传说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
“传说不一定都是真的。”艾莉亚低下头,继续擦弓,“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时间扭曲的故事了。”
“你活了多久?”莉莉好奇地问。
艾莉亚想了想:“一百二十多年。在精灵族里还算年轻。”
一百二十多年。
我和陈怀清对视了一眼。
“那你今年多大?”莉莉追问道。
艾莉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一百二十三岁。怎么了?”
“没什么,”莉莉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好大。”
“你多大?”艾莉亚反问。
“十六。”
艾莉亚点点头,继续擦弓,像是对这个年龄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默默地算了一下——我在这个世界里,大概是二十三岁。陈怀清自称“二十出头”。
一个人类炼药师,一个兽人少女,一个人类转生者,一个精灵弓手。
年龄跨度从十六到一百二十三。
确实挺“大”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从魔狼爪缝里抠出来的紫色叶子碎片。
辛辣、微苦、性热。
这种药性,如果是地球上的植物,应该对应的功效是“散寒止痛、祛风除湿”之类的。但在这个世界,性热对应的是火系魔力。
但这是紫色的——颜色和一般的火藤草不一样。
“也许不是纯火系。”我自言自语。
地上的陈怀清翻了个身:“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睡你的。”
“你这人真不会聊天。”他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我盯着那片紫色的叶子碎片,心里隐隐觉得,这个森林里,或许真的藏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