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再次进入迷雾森林。
这一次,我准备得更充分了——多带了几瓶药水,还让莉莉把她的嗅觉能力用到了极致。
艾莉亚走在前面,长弓始终挂着弦。她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像是和林中的雾气融为一体。
陈怀清走在最后面,这次没躲,只是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
“你能走快一点吗?”莉莉回头看他。
“我这不是在走吗……”
“你这个速度,蜗牛都能超你。”
“蜗牛又没有腿。”
莉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他。
我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深入,魔狼的尸体还在地面上,但是被什么东西吃过了,只剩下骨头和一些皮毛。
“有其他魔物来过。”艾莉亚蹲下来检查痕迹,“大型的,比魔狼大得多。”
“这森林里到底有多少危险的东西?”我问。
“不知道。”艾莉亚站起身来,“但既然进来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穿过一片密林后,雾气变得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何哥,”莉莉的耳朵转了转,“前面有水的味道。”
水的味道?
“是沼泽。”艾莉亚说,“森林深处的沼泽区。我之前来过这里。”
果然,又走了没多久,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潮湿。一些细小的水洼出现在地面上,水里长着各种水生植物。
“就是这里了。”我蹲下来,翻看水边的植物。
蓝绿色的细叶草、紫色的圆形浮萍、还有一种长得像香蒲但颜色发黑的穗状植物……
每一种我都采了一些,放进布袋里。
艾莉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们,警惕着四周。她的弓始终没有放下。
陈怀清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拿帽子扇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像在公园里散步。
“你不觉得这地方有点阴森吗?”莉莉看着他。
“还好吧。蚊子多了点。”他说着,拍了一下脖子。
我正要继续往前走,艾莉亚忽然抬起了手。
“有东西。”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中的雾气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滑行,速度不快,但很稳。
莉莉的耳朵竖得笔直,瞳孔缩小了。
“很大。”她说,“很大很大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
我握紧了手中的药水瓶——这次带的是冰系的,对付沼泽里的东西,冰冻应该比火焰管用。
雾气里,一个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巨蛇。
不,不是蛇——是像蛇一样的巨大生物,体长至少有七八米,身体有水桶那么粗。它的鳞片是墨绿色的,和沼泽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它没有眼睛,头部光滑得像一颗蛋,但头部正中间有一条缝,像是在“看”东西。
“沼泽蟒。”艾莉亚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东西……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那它现在在干嘛?”陈怀清从树干上站起来。
“可能是在守卫什么。”艾莉亚说,“传说沼泽蟒会守护沼泽深处的一种珍贵植物。”
珍贵植物。
这四个字让我的注意力从恐惧转向了别的方向。
“有什么办法绕过去?”我问。
“没有把握。”艾莉亚说,“它堵在了唯一通往更深处的小路上。”
沼泽蟒似乎没有立刻攻击的意思。它只是横在我们面前,巨大的身体盘踞在小路中央,那个没有眼睛的头部对着我们,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莉莉的后背紧贴着我,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何哥,你的药水能对付它吗?”
“不知道。它的皮太厚了,冰冻可能只能冻住表面。”
“那就用毒?”陈怀清在后面说。
“毒系的药水我没带多少,而且不确定对它有没有效果。”
艾莉亚缓缓举起弓,但她没有拉弦。
“也许……我们不需要打。”她说。
“什么意思?”
“沼泽蟒守护的是植物,不是这个地方。如果我们不碰那株植物,它可能不会攻击我们。”
“你怎么知道?”
“精灵族的典籍里提过这种生物。”她把弓放低了一点,“沼泽蟒不是嗜杀的,它只是在履行职责。”
“履行职责?”
“保护它认为重要的东西。”
我看了看那条巨蟒,又看了看它身后的迷雾。
“那如果我们绕远路呢?不走它守着的这条小路。”
艾莉亚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需要绕很大一圈,而且可能会遇到其他危险。”
“总比正面杠一条七八米长的巨蟒强。”
陈怀清第一个同意:“我赞成绕路。巨蟒这种东西,适合让它睡大觉,不适合打架。”
莉莉没说话,但她的尾巴夹得紧紧的。
我们沿原路退了几步,然后转向东侧,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艾莉亚在前面开路,用短刀砍断挡路的藤蔓。莉莉负责嗅气味,确保我们没有走进魔物的领地。我负责扶着靠最后一瓶药水壮胆的陈怀清。
绕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沼泽的气息越来越浓。
艾莉亚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看。”
她指向前面。
一株植物,长在沼泽中央一小片干燥的泥土上。
不高,大约到我的腰部。叶子是螺旋形的,像螺丝一样盘旋着向上生长。每一种螺旋的顶端,都有一朵淡蓝色的花。
那些花很小,但颜色亮得不像话,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像是几颗发光的蓝宝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种植物?”莉莉问。
艾莉亚没回答。她看着那株植物,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
“很像。”她终于开口,“但比我村庄里记录的……小很多。”
我蹲下来,隔着沼泽里的水,试图看清那株植物的更多细节。
叶子上的纹路、花朵的形状、根部的颜色……
“艾莉亚,你之前给我看的那片枯叶,是从这种植物上掉下来的吗?”
“我不知道。”她说,“那片枯叶是从一本古代精灵书籍里夹着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活的。”
“那这片是不是,得采回去才知道。”
问题是——怎么采?
沼泽的水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那株植物生长在中间的一小片土堆上,距离岸边大约有十米。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可以踩踏的石头或者倒下的树干。
“你会游泳吗?”陈怀清问我。
“会一点。但这不是水,是沼泽。”
“那建议你别下去。掉进沼泽里,别说采药了,人都不一定出得来。”
“何哥,别冒险。”莉莉抓住我的袖子,“我们回去想办法,明天再来。”
我犹豫了一下。
但艾莉亚已经解下了她的斗篷,并把长弓放在岸边。
“我去。”
“你?”我看向她。
“精灵的身体比人类轻,沼泽对我的吸力更小。”她说着,把靴子也脱了,“而且我见过精灵族的前辈在沼泽里行走的方法。”
“你确定?”
她没有回答,直接迈进了沼泽。
黑色的泥水淹没了她的小腿,然后是膝盖。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非常小心。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尽量增加受力面积,减少压强。
我们三个人在岸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十米的距离,她走了整整五分钟。
到达土堆时,她已经气喘吁吁了。身上全是黑泥,头发也沾了不少。
她没有先喘口气,而是直接蹲下来,拿出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挖起那株植物周围的泥土。
她没有拔——而是连根带土一起挖了出来,装进一个密封的布袋里。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往回走比去的时候更难——因为她手里多了一个布袋,重心不稳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左脚陷进了更深的地方,身体猛地一晃。
莉莉尖叫了一声。
陈怀清一把抓住身边的一根藤蔓,扔向艾莉亚:“抓住!”
艾莉亚单手抓住了藤蔓,稳住了身体。
我趴在岸边,伸手去够她。莉莉从后面抓着我的腿,防止我滑下去。
“再过来一点……再一点……”
我的手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一拉。
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浑身泥泞,气喘吁吁,但手里的布袋抱得紧紧的。
“拿到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有一个微弱的弧度。
莉莉赶紧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地看有没有受伤。
陈怀清在旁边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喂沼泽了。”
艾莉亚没理他。
她把布袋递给我:“这株植物,麻烦你研究一下。”
我接过布袋,感受到布袋底部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茎叶。
“我会尽力的。”我说。
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沼泽蟒在警告什么。
“快走。”艾莉亚说。
我们不再停留,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沼泽,离开了迷雾森林。
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艾莉亚洗了一个时辰的澡,换了三次水,才把身上的黑泥洗干净。
我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把那株植物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一个临时的花盆里。
螺旋形的叶子,淡蓝色的花。
性平,味甘,归五脏。
魔力浓度极高。比我在河边找到的那种甘草类植物的魔力浓度高出了至少十倍。
这株植物,可能就是艾莉亚村庄传说中那株“可以治愈任何伤病”的神药的近亲。
但它的状态不太好。根部的泥土是沼泽泥,不适合它长期生长。
“需要换土。”我自言自语。
“换什么土?”陈怀清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适合它生长的土。”
“那你得先知道它喜欢什么样的土。”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看着那株植物,“我不知道。”
陈怀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就试试呗。你不是炼药师吗?炼药师不就是试出来的?”
他说的轻巧,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我找出几份不同种类的土样,开始尝试调配适合这株植物生长的基质。
莉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看那株植物,小声说:“它好漂亮。”
淡蓝色的花在烛光下微微发光。
“是啊。”我说,“希望它不会让艾莉亚失望。”
“她会失望吗?”莉莉歪着头看她。
“她对这株植物的期望太高了。”我说,“如果它不是她要找的那种,或者它无法被救活……”
“那她就继续找。”莉莉打断了我,“她不是那种会被打败的人。虽然她看起来……很累。”
莉莉说得对。
艾莉亚看起来很累。
一个精灵,在精灵族里活了一百二十多年,被形容为“法师失格”,魔力低微到连普通人类都不如。
她离开村庄,不是因为想游历,而是因为在村庄里待不下去了吧。
“何哥,”莉莉忽然说,“你觉得艾莉亚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我的治疗药水。”
“不全是。”莉莉摇了摇头,“我觉得她是想在没有人相信她的时候,找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隔壁房间,艾莉亚大概已经睡下了。明天,她还要和那株植物一起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而我,要在明天给那个不确定的结果一个暂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