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没有再去迷雾森林。
那株植物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土质，我也需要时间研究它的习性。
艾莉亚一早就来敲我的门，问我：“怎么样？”
“还活着。”我说。
她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但它能不能活下去，还要看这两天。”我补充道。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对了，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
艾莉亚想了想：“古代精灵语里叫‘希尔维安’，意思是‘生命的呼吸’。通用语没有对应的名字，所以我一般就叫它‘生命草’。”
“生命草……”我念了一遍，“挺朴实的名字。”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用。”她说。
“你这种实用主义的想法，不太像精灵。”
“可能是因为我不太像精灵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问莉莉。
莉莉摇了摇头，小声说：“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说她‘不像精灵’。”
“那我以后不说了。”
中午，陈怀清被巴尔克老板叫去帮忙搬货。
他一开始想拒绝，但老板说“帮忙抵房费”，他立刻就去了。
“他的原则呢？”莉莉看着他卷起袖子往外走的背影。
“他的原则就是不用花钱。”我说。
下午，我在旅馆大堂里配土。
艾莉亚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莉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本关于植物学的旧书，翻开给我看：“何哥，你看这个地方写的——‘沼泽植物的根系对土壤酸碱度敏感’。”
酸碱度？
我接过书，扫了一眼。
这本书是通用的植物学手册，写得不算深，但有一章专门讲“土壤性质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里面提到了一个概念——不是酸碱度，而是“土力属性”。
这个世界的人认为土壤里也含有微量的魔力，不同属性的土壤适合不同种类的植物生长。
“这个有用。”我说。
“真的吗？”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你不是我的品控专员了，你是我的科研助理。”
“科研……助理？”莉莉念着这几个字，耳朵抖了抖，尾巴轻轻摇了摇，“听起来比品控专员厉害。”
“差不多厉害。”
“那我就当科研助理了。”
陈怀清搬完货回来，一身汗，往桌上一趴：“累死了……”
“你不是什么都干不了吗？怎么还能搬货？”我问。
“搬货不需要魔法和武技，需要的是力气。我有力气。”
“那你之前说‘什么都不会’是在骗人？”
“没骗啊。不会魔法，不会武技，不会炼药。但是我会搬货、会看门、会跑腿。这些又不算‘能力’。”
莉莉没忍住笑了出来。
艾莉亚看着莉莉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微小，但我看到了。
这是她来秋雾镇之后，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紧绷。
傍晚，巴尔克老板在旅馆外面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秋雾镇的雾气在傍晚时分会变薄一些，天空会露出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火光照在雾上，把整条街都映成了橙色。
我们在火边坐着，吃烤肉。陈怀清一个人吃了三串，又在盯着第四串。
“你眼睛能不能从烤肉上移开？”莉莉说。
“不能。因为我饿了。”
“你一个小时前刚吃了晚饭！”
“那是晚饭，这是宵夜。”
“天还没黑。”
“所以呢？”
莉莉不想理他了。
艾莉亚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一点一点地撕着吃。她的长弓靠在身边的墙上，弓弦在火光中泛着微光。
“艾莉亚，”我忽然问，“你在精灵族里，平时都做什么？”
她想了想：“巡逻、狩猎、偶尔参与长老召集的会议。”
“听起来挺忙的。”
“不算忙。只是因为我能做的事情不多，所以分到的任务都是比较基础的。”
“什么叫‘能做的事情不多’？”
她沉默了片刻。
“精灵族的魔法体系，对魔力量的要求很高。我的魔力量……不够。”她把面包撕得很碎，但没吃，“所以很多需要魔力的工作我都做不了。”
莉莉停下了吃烤肉的动作。
陈怀清也放下了手中的第四串，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还自称‘法师’？”我问。
“因为……”她顿了一下，“在精灵族里，不成为法师，就意味着什么都不配。我练了很多年的魔法，虽然魔力量小，但控制力还可以。说自己是‘法师’，至少不会被安排去干农活。”
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我不知道。
“那你出来游历，是为了什么？”莉莉问。
“为了找到‘生命草’。”她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为村庄做的大事了。”
“只有这一件事？”
“只有这一件事。”她把面包放下，“其他的我做不到。”
陈怀清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我一样悲观啊？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我不觉得自己没用。搬货、跑腿、看门，都是有用的事。”
“那是你自认为。”莉莉说。
“你不信？刚才搬货的时候，巴尔克老板说我‘看起来没用，其实还挺好用的’。”
“那是客套话。”
“不是，他认真的。他还多给了我一块面包。”陈怀清指着他肚子，“就在这里。”
莉莉无奈地看着我，耸了耸肩。
艾莉亚看着陈怀清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块面包，眼神里的那层冰似乎化了一点。
“你确实不像什么都不会的人。”她说。
“谢谢夸奖。”陈怀清笑得很开心。
“我不是在夸奖。”艾莉亚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陈怀清挠了挠头：“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艾莉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炉火烧得很旺，木头发出噼啪的响声。
莉莉的尾巴在我旁边轻轻摇着，时不时扫过我的手臂。
我抬头看了看天。
雾散了，星星出来了。
在这个世界里，星星和地球上的差不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但这个世界的夜空有两轮月亮。
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挂在天幕上。
“何哥，你在看什么？”莉莉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天空。
“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那个世界只有一个月亮。”我说。
“只有一个？”莉莉睁大眼睛，“那它的另一半去哪了？”
“它……本来就只有一半。”
“月亮不可能是半圆的！”
“不是半圆，是圆形的。我说的是只有一个。”
“哦——只有一个圆形的月亮。”莉莉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晚上的时候，天会不会很暗？”
“有两个月亮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太亮。”
“也是。”
陈怀清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打哈欠。
艾莉亚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依然坐在火边，看着火焰出神。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我随口问。
“没有。”她说，“我离开村庄后，去过很多地方，但都是城镇、集市、或者别的精灵族部落。像秋雾镇这种人类小镇，第一次来。”
“觉得怎么样？”
“很吵。”她说，“但吵得很……有生气。”
“精灵族的地方不吵？”
“不吵。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你喜欢安静？”
“以前喜欢。现在……”她停了一下，“现在不确定。”
她没有说完“现在不确定”后面是什么。
我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是刚认识两三天就能说清楚的。
比如她为什么离开村庄。
比如她为什么那么在意那株“生命草”。
比如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
火渐渐小了。
莉莉打了个哈欠，尾巴也停止了摇晃。
“该睡了。”我说。
莉莉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我扶了她一下。
“谢谢何哥。”她揉着眼睛说，朝旅馆走去。
陈怀清早就躺下了——不是床上，是炉火边的地上。他已经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他就睡这儿？”艾莉亚问。
“他说地上暖和。”
艾莉亚看了看他，站起身。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向旅馆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对了。”
“嗯？”
“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说了，会尽力。”
她没再说什么，隐入了旅馆门口的光晕中。
我坐在火边，看着陈怀清打呼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奇怪，但也没那么糟。
一个什么都不会但活得很开心的老乡。
一个被追杀的兽人公主。
一个自卑的精灵弓手。
和一个只能做出攻击魔药的炼药师。
这样的组合，即便放在小说里，似乎也不太常见。
但在这个世界，好像还挺正常的。
我把火浇灭，踢了陈怀清一脚：“起来，回屋睡。”
“嗯……再睡会儿……”
“地上有虫子。”
“没事，虫子不咬我……”他翻了个身。
我不管他了，自己回了屋。
窗外，两轮月亮静静地看着这座被雾气笼罩的小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