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生命草的状态稳定了一些。
新的土壤似乎比沼泽泥更适合它——叶子的颜色从灰绿色变成了翠绿色,顶部的淡蓝色花朵也开得更大了。
我把这个变化告诉了艾莉亚。
她站在花盆前,手指轻轻触碰了一片叶子,什么话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看见希望被一点点兑现时才会有的光。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等它长大。”我说,“然后取它的种子,或者剪下枝条繁殖。”
“要多久?”
“不知道。这种植物我以前没见过,没有参考数据。”
“那就等。”她说。
她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这几天,陈怀清过得比谁都自在。
白天,他帮巴尔克老板搬货、扫院子、喂马,每次干完活都要一块面包当“加班费”。
晚上,他坐在炉火边和莉莉拌嘴,偶尔和艾莉亚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这个人,”莉莉有一次评价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别人的耐心消耗光。”
“那也是本事。”陈怀清骄傲地说。
“这不算本事!”
“那你觉得什么算本事?”
“像……像何哥那样会炼药。”
“他是天才,我是普通人。天才和普通人没有可比性。”
“你不是转生者吗?转生者不应该都有点特殊能力?”
陈怀清哈哈大笑:“谁说转生者就一定有特殊能力?我就没有。我是转生者里的劣等品。”
莉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艾莉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我总觉得这个人在说“劣等品”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丝毫自卑。
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第五天,我在旅馆后院搭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台。
莉莉帮我分类草药,艾莉亚偶尔过来帮忙劈柴——她劈柴的时候用的是长弓的弓背,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你不怕把弓弄坏吗?”莉莉问。
“这张弓跟着我快八十年了,比你想的结实。”艾莉亚说。
“八十年……”
“精灵的武器都是用特殊的木材做的,寿命很长。”
我一边调配药水一边听她们聊天。
莉莉和艾莉亚的关系比我预想的要好。可能是因为两个人都在自己的族群里找不到归属感——一个是被追杀的兽人公主,一个是法师失格的精灵。
同类之间,总是更容易靠近。
我需要炼制更多的治疗药水。
材料不够了,得再去迷雾森林采一次。
艾莉亚说沼泽那片区域最近没有魔物活动的痕迹,可以试试走昨天绕的远路,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草药。
“这次我也去。”陈怀清说。
“你不是每次都在吗?”
“我这次走到前面。”他说,“不能让别人说我光吃饭不干活。”
“你会干什么?”莉莉问。
“我会……看路。”
“看路谁不会。”
“你们看的是地上的路,我看的是天上的路。”
“天上哪来的路?”
陈怀清指了指天空:“云。云走的方向,能告诉我们风向。风向能传递气味和声音。如果前面有魔物,它们身上的气味会顺着风飘过来。”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莉莉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生活常识,不是能力。”陈怀清一本正经地说,“就像你会喝水一样。”
“我喝水是本能,不是常识。”
“你不抬杠会死吗?”
“你先不抬杠我就不抬杠。”
艾莉亚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睛里写着“这两个人一直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
再次进入迷雾森林。
这一次,我们走的是东侧的远路,绕过了沼泽蟒守卫的那条小道。
陈怀清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抬头看天、看树,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看什么呢?”莉莉问。
“看树冠的朝向。树冠朝哪边,说明那边是南边。”
“你连东南西北都不认识?”
“认识啊,但是确认一下总没错。”
莉莉翻了个白眼。
穿过一片竹林一样的地方,我们到了沼泽区的边缘。
这里的地面比沼泽区干燥,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草本植物。
我蹲下来翻看着。
性寒的、性温的、性平的——种类比我想象的还多。
“这里简直是草药的天堂。”我忍不住感叹。
“何哥,那个紫色的花,是不是有点像你上次从狼爪缝里抠出来的那种?”莉莉指着不远处一片紫色花丛。
我走过去看了看。
叶片细长,花瓣紫色,闻起来辛辣。
性热。
比火藤草更热,甚至带有一种刺鼻的辛味。
摘了一朵,放到嘴里试了一小口——舌头立刻麻了。
“有微毒。”我说,“但麻舌感说明它可以镇痛。”
“镇痛?”艾莉亚走过来,看了看那株植物,“你是说……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
“理论上是这样。但在这个世界,麻舌感对应的魔力属性可能是……雷系?”
“雷系?那不就是——”莉莉睁大眼睛。
“闪电。”我说,“这株草药做出来的药水,可能是雷系攻击效果,但也有可能是一种麻痹效果。”
“麻敌人的那种?”
“对。”
我采了一大把,装进布袋里。
接着又采了几种没见过的植物:一种根茎肥大的草、一种藤蔓上长着白色果实的植物、一种叶片会发光的苔藓。
每一种我都取了样本,准备回去慢慢研究。
往回走的路上,陈怀清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莉莉问。
“你们听。”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密林中移动。
速度不快,但很稳。
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漫步。
艾莉亚将手搭在弓上,但没有拉弦。
声音渐渐远去,没有朝我们这边来。
“走了。”陈怀清说,“不是冲我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莉莉问。
“它要是冲我们来,脚步声会越来越近,不是越来越远。”
“万一它在绕路呢?”
“那我们也绕路,不跟它碰面。”
虽然不专业,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说的话好像确实是最合理的。
我们沿着另一条小路折返回去,多走了半个时辰,但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把采来的草药一一整理、分类、记录。
莉莉帮我写标签——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
陈怀清又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艾莉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花盆里的生命草,然后看了看我。
“你需要一个助手吗?”
“嗯?”
“帮你记录草药的东西。”她说,“我的字比她的工整一些。”
她说“她的”的时候看了莉莉一眼。
莉莉立刻抬起头:“我的字怎么不工整了?”
“你自己看看你写的那个‘火’字,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莉莉看了看自己写的标签,哑口无言。
“行吧,你来。”我把笔记本推给艾莉亚。
她坐下来,提起笔,开始工工整整地记录。
字确实好看。
和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不一样,精灵族的字母有一种优美的曲线,写出来像是画出来的。
陈怀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睛,瞄了一眼艾莉亚写的字,然后闭上眼,翻了个身。
“可以。”他说,“比莉莉写的好看。”
“你闭嘴!”莉莉把一块抹布扔了过去。
陈怀清准确地接住了抹布,擦了擦脸,又扔回去。
“谢谢,刚好脸脏了。”
“你——!”
“别吵了。”我说,“明天我们还要去森林里采集更多样本。早点休息。”
莉莉气鼓鼓地上了楼。
艾莉亚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笔记本,起身。
“晚安。”她说。
“晚安。”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怀清。
“陈怀清。”
“嗯。”他没睁眼。
“你刚才说‘看云辨方向’那些话,不像是‘什么都不会’的人会说的。”
“我活了这么久,总会学到点东西。”他打了个哈欠,“活了这么久的普通人,不是什么都不会,是会的事情都没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沉默了几秒。
“一个只想混日子的普通人。”他说。
然后他的呼吸变沉了。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我吹灭了灯。
窗外,雾气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