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镇连着下了两天的雨。
雨水把雾气冲淡了一些,但让空气变得更潮湿了。衣服晾不干,床单摸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生命草在这种潮湿的环境中反而长得更好——螺旋形的叶子舒展开来,淡蓝色的花变成了三朵。
“它是在沼泽里生长出来的,似乎,喜欢湿气。”艾莉亚说。
“那长期养在旅馆里可能不行。”我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
“等它有了种子,我把种子种在更适合的地方。”
“什么地方适合?”
“不知道。得先知道它喜欢什么样的土壤和气候。”
艾莉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雨声打在旅馆的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莉莉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她的尾巴耷拉着,看起来很无聊。
陈怀清在角落里剥花生吃,一粒一粒地剥,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秋雾镇?”莉莉忽然问。
“怎么,想走了?”
“不是想走,是觉得……”她顿了顿,“追兵可能不会一直追不到这里。”
莉莉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兽人王的追兵在绿洲之都就跟丢了我们,但他们是专业的追踪者,迟早会找到线索。
秋雾镇虽然偏僻,但不是与世隔绝。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流通,有消息流通就藏不住人。
“再等几天。”我说,“等生命草的种子成熟,我们就走。”
“去哪?”
“北边。”陈怀清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花生,“北边的山区有一种很少见的草药,只在雪山脚下生长。我以前听一个炼药师提过。”
“你又知道了?”莉莉看着他。
“当然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一个过路的炼药师,在酒馆里喝多了说的。”
莉莉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我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雪山脚下的草药——性味可能是寒凉的,也可能是特殊的属性。等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雨越下越大。
傍晚的时候,旅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走了进来。
巴尔克老板正在擦柜台,抬头看了来客一眼,继续擦杯子。
来客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边脸。雨水顺着斗篷往下滴,在木地板上汇成一滩水。
“还有房间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有。”巴尔克老板终于开口,“楼上左转第二间。一银币一晚。”
“好。”
来客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经过我们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莉莉一眼。
然后他继续走了。
莉莉的耳朵在他经过的时候猛地竖了起来。
他上楼之后,莉莉压低声音说:“何哥,那个人……”
“怎么了?”
“他的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不是人类的味道,也不是兽人、精灵、矮人。我没闻过那种味道。”
“可能是什么族的?”
“不知道。”莉莉摇头,“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艾莉亚看了楼梯口一眼,没有说话。
陈怀清继续剥花生,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一晚,我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灰斗篷来客经过我们桌边时的那一眼。
他在看我。
不是普通的扫一眼,而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下楼的时候,那个灰斗篷来客已经不在了。
“走了?”我问巴尔克老板。
“天没亮就走了。”老板说,“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也是我们要去的方向。
“何哥,那个人会不会是……”莉莉的话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不确定。”我说,“但我们走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陈怀清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坐在桌边吃面包。他听到我们的对话,说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是追兵,他不会一个人来。”
“你是说他还有同伙?”
“追了那么久,你们还能活蹦乱跳地坐在这里吃早饭,说明之前的追兵都是单人行动,而且不擅长追踪。但如果这次来的是专业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如果来的是专业的刺客或追踪者,我们就不能继续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秋雾镇住了。
“那怎么办?”莉莉的声音有点发抖。
“别怕。”我说,“我们还有时间。那个人天没亮就匆匆走了,说明他没有完全确定我们的身份。他只是怀疑,不是确认。”
“那我们也要快点走。”陈怀清说,“等他确认了,带着同伙回来,就晚了。”
我看了看莉莉,她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了下去。
“今天再准备一天。”我做了决定,“明天一早离开秋雾镇,往北边走。”
艾莉亚看着我们,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些复杂。
“生命草还没结种子。”她说。
“把它挖出来,带土一起移栽到花盆里,带着走。”
“它可能会死。”
“那我们到了下一个地方再找合适的土壤。”我说,“命比草重要。”
艾莉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忙。
莉莉帮忙收拾行李——我们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银币金币、几本笔记本、一堆药水瓶。
陈怀清去镇上买干粮和水袋,还顺便买了一双新靴子——他之前那双已经快烂了。
艾莉亚小心翼翼地用木箱和泥土把生命草装好,确保它在路上不会被颠坏。
我把采来的草药全都制成了半成品药粉,这样在路上也能随时炼药。
傍晚的时候,巴尔克老板忽然来找我。
“那个人,”他说,“今早走之前,问了你们的事。”
我的心一紧。
“问了什么?”
“问你们从哪里来,在这里住了多久。”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矮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本来也不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清楚,跟我没关系。”
“谢谢您。”
“不用谢。”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们明天走?”
“对。”
“路上小心。那个人,不像好人。”
“我知道。”
晚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莉莉吃得很慢,平时她总是吃得最多最快的那一个。
陈怀清也没怎么说话,只顾着把面包撕碎了泡汤吃。
艾莉亚看着窗外的暮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哥,”莉莉忽然抬起头,“我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也许不会。”
“那……”她看了看窗外的小镇,“我有点舍不得。”
“才住了几天,就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镇子。”她把头低下去,耳朵也垂着,“是舍不得……这个房间,这家旅馆的床,还有巴尔克老板做的烤肉。”
“最后那个才是重点吧。”
“不是!”她抬起头,耳朵竖起来,“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说,“等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安定下来了,可以养一只猫。”
“为什么要养猫?”
“你不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吗?”
“我自己就有尾巴。”
“那你可以养一只没有尾巴的猫。”
莉莉想了想,小声说:“那我要一只橘色的。”
“行。”
陈怀清在旁边嘀咕:“你们两个这是在聊什么?逃亡计划还是家庭计划?”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
“闭嘴!”她把一块面包扔向陈怀清。
陈怀清接住面包,咬了一口:“谢谢。”
“我没让你吃!”
“已经吃了,吐不出来了。”
艾莉亚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很淡,很短,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很快就没了。
但那是笑。
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秋雾镇的夜景。
雾散了,街道上湿漉漉的反着月光。远处迷雾森林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陈怀清。”
“嗯。”
“你之前说北边有雪山,雪山脚下有草药。你是真的听人说的,还是编的?”
“真的。”他说,“我在北边的城镇住过一段时间,听说过那里有一种很神奇的草药,吃了能让人不怕冷。”
“不怕冷?”
“对。雪山上那么冷,有些采药人能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走,就是因为吃了那种草药。”
“你不早说?”
“你又没问。”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摸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
北边的山脉叫做“霜脊山脉”,常年积雪。山脚下有一个叫“霜石镇”的小镇,是采药人和猎人的聚集地。
“我们就去霜石镇。”我说。
“行。”陈怀清翻了个身,“反正我跟着你。”
窗外,雾气又开始凝聚了。
明天,我们要离开这个住了不到十天的小镇。
莉莉会想念这里的烤肉。
我会想念这里安静的街道和友善的矮人老板。
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还有更多的地方要去。
还有更多的人要遇到。
夜深了。
秋雾镇沉在雾气和月光中,像一个安睡的巨人。
明天,它会在晨雾中醒来。
而我们,会在晨雾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