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秋雾镇还在沉睡。
雾气比往常更浓,整条主街像是泡在牛奶里。巴尔克老板破例早起,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干粮。”他把布包递给我,“路上吃。”
“房费不是已经结清了吗?”
“送你们的。”矮人面无表情地说,“那个精灵小姑娘,昨天帮我修好了仓库的门锁。那个兽人小姑娘,帮我扫了三天的院子。那个废物——”他看了一眼陈怀清,“搬货还算卖力。”
“我呢?”我问。
“你?你太吵了。半夜不睡觉,在后院炸锅。”
“……那是炼药。”
“反正很吵。”
我接过布包,道了谢。莉莉背着一个小包袱从旅馆里出来,耳朵从帽子里翘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把头扭过去。
陈怀清从她身后冒出来,小声说:“她去跟巴尔克老板养的猫告别了,那只猫不搭理她。”
“我没有哭!是雾太大了,眼睛进雾了!”
“眼睛还能进雾?”
“能的!你闭嘴!”
艾莉亚最后出来,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生命草的木箱。她用绳子把木箱固定在背上,长弓斜挎在另一侧,看起来像一棵会走路的树。
“都齐了?”我问。
“齐了。”
“走。”
我们沿着主街向北走,雾气在身后渐渐合拢,把秋雾镇重新藏了起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变薄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稀疏的树林。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橡树,树冠像撑开的伞。
莉莉走在最前面,她的耳朵不停地转,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声音。
陈怀清走在最后面,嘴里嚼着巴尔克老板送的肉干,步伐懒散得像在散步。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莉莉回头喊他。
“快了快了。”他嘴上说着,脚步一点没加快。
“你说‘快了’说了十遍了。”
“第十一遍就快了。”
莉莉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走到我旁边,不回头了。
艾莉亚走在我左边,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她走路的姿势和人类不一样——脚步很轻,像是不想让地面承受太多重量。
“艾莉亚,生命草还好吗?”我问。
“叶子有点蔫了。”她说,“可能是换环境不适应。”
“晚上找地方扎营的时候,给它浇点水。”
“嗯。”
正午时分,我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
陈怀清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脱了靴子把脚伸进溪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是来郊游的?”莉莉蹲在溪边洗果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把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溅起水花。
莉莉躲了一下,没躲开,裙摆被打湿了一块。
“陈怀清!”
“哎呀,不小心的。”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摊开地图。秋雾镇往北,沿着这条大路走三天,就能到达一个叫“河谷村”的地方。从河谷村再往北,进入丘陵地带,绕过一座矮山,就是霜脊山脉的山脚。
“我们今天能走到哪?”艾莉亚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地图。
“天黑前应该能到这片树林的边缘。”我指了指地图上标记的一片林地,“那里有个废弃的猎屋,在地图上有标注。如果没被人占,今晚可以住那里。”
“如果被占了呢?”
“那就露天睡。”
艾莉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莉莉把洗好的果子分给大家。陈怀清从溪水里抬起脚,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你擦擦嘴。”莉莉递给他一块布。
“不用不用,用手擦就行。”他说着,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
莉莉把布收回去了。
我啃着果子,看着这条向北的路。路不算宽,但能看出经常有人走,路面被车轮和脚步压得很实。路两边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大多是黄色的,偶尔有几朵紫色的。
“何哥,”莉莉忽然压低声音,“后面有人。”
我回头看去——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多远?”陈怀清问。
“很远,至少在两里地之外。”莉莉的耳朵转动了一个角度,“一个人,骑马的。”
“可能是赶路的商旅。”艾莉亚说。
“也可能是追兵。”莉莉的声音紧绷着。
“别慌。”我说,“距离还远,他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正常走,不要回头张望。”
莉莉点了点头,但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把耳朵遮得更严实了。
下午的路程,队伍安静了许多。
陈怀清不再说笑,莉莉时不时侧耳倾听后方的动静,艾莉亚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弓弦。
我走在前头,手里摸着一瓶冰系药水,随时准备扔出去。
临近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片林地。
猎屋还在。
它比我想象的更破旧——屋顶的木板缺了好几块,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只合页上,窗户没有玻璃,用一块破布挡着。
但里面有壁炉,墙上挂着几把生锈的猎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还能住。
“我先检查一下。”艾莉亚推开门,走进去,环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但有野生动物的粪便,可能是松鼠或者兔子。”
“安全吗?”站在门口的莉莉问。
“安全。”艾莉亚站起身来,“生火吧。”
陈怀清自告奋勇去劈柴——他在屋后找了一把斧头,对着干柴劈了三下,斧头飞出去了一次,劈歪了两次。
“我来吧。”艾莉亚接过斧头,一斧下去,干柴整齐地裂成两半。
她劈了十几根,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一个从小在森林里长大的人——事实上她确实是。
陈怀清在旁边看着,感叹道:“你这斧头用得比弓还好。”
“斧头和弓都是用力的,原理差不多。”
“那我为什么劈不好?”
“因为你不会用力。”
“我会啊。”
“你不会。”
陈怀清不说话了,坐在门槛上看她劈柴。
莉莉在屋里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被子铺在地上。我把药水瓶整理好,摆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万一夜里有什么东西靠近,我可以第一时间拿到。
火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填满了整个小屋,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艾莉亚把生命草的木箱放在壁炉旁边——没有太近,怕火烤干了它,但足够温暖。
“它看起来好一点了。”莉莉凑过去看。
叶子确实舒展了一些,不再像白天那样蔫巴巴的。
“暖和了,它就有精神了。”艾莉亚说。
晚饭是肉干、干粮和果子。陈怀清吃了三份肉干,莉莉说他是“喂不饱的狼”,他说“狼吃肉的,肉干也是肉,所以你说得对”。
莉莉不说话了。
饭后,莉莉坐在火边,把尾巴抱在怀里,一根一根地梳理尾巴上的毛。她的尾巴毛茸茸的,在火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陈怀清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的尾巴——会掉毛吗?”
“换季的时候会。”
“那掉下来的毛能干嘛?”
“能……能做毛毡?”
“那你的尾巴能做几块毛毡?”
莉莉抬起头,一脸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两块?”
“那你的尾巴挺大的。”
“你还说我的尾巴,你的头发也在掉。”莉莉反击。
“我那是自然脱落,不是换季。”
“有区别吗?”
“有。我的头发掉了还能长,你的尾巴毛掉了就没了。”
“谁说没了?会长新的!”
“你不是说换季才掉吗?那掉了之后不是要等下一个换季才能长出来?”
莉莉被问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陈怀清,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研究我的尾巴了?”
“好奇嘛。”陈怀清嘿嘿一笑。
艾莉亚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靠在墙上,看着火光中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虽然住的是破屋子,吃的是干粮,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夜深了。
莉莉裹着被子蜷在壁炉旁边,尾巴露在外面,一起一落地随着呼吸起伏。
陈怀清躺在门口的方向,说“万一有人进来我先挡着”——其实是因为他不想靠近火。
艾莉亚靠在我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精灵的睡眠很浅,一点声响就能惊醒。
我检查了一遍药水瓶,确认都在手边,然后闭上眼睛。
屋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远处,没有马蹄声。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