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继续向北,傍晚时分到达了河谷村。
河谷村比秋雾镇大一些,建在一条河的河谷里,村庄周围是大片的麦田,远处能看到几座水车的轮廓。
村里的路是碎石铺的,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和木头混建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和秋雾镇的红瓦不一样。
“这个村子看起来比秋雾镇有钱。”莉莉东张西望。
“有水车,有麦田,还有磨坊。”陈怀清指了指远处,“这些加起来,收入应该不错。”
“你怎么知道水车能赚钱?”
“有水车就能磨面,磨面就能卖面粉,卖面粉就能赚钱。”他说,“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想吗?”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
“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莉莉被这句话绕晕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放弃了。
我们在村口找到了一家旅馆,叫“磨坊与麦穗”,招牌上画着一个水车和一捆麦子。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姓米勒,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两个人类、一个兽人、一个精灵?”她数了数我们,“稀奇。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
“朋友?”她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陈怀清,“这也是你朋友?”
陈怀清嬉皮笑脸地说:“我们是老乡。”
“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
米勒老板没再追问,收了房费,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莉莉和艾莉亚一间,我和陈怀清一间。
“终于不用睡地上了。”陈怀清躺到床上,发出一声叹息。
“床是给我睡的。”我说。
“凭什么?”
“凭我付的钱。”
陈怀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然后默默地从床上下去了。
“你这个人,真不会分享。”
“你没付房费,没资格分享。”
“我帮你搬了行李!”
“那是你应该做的。”
陈怀清嘀咕着铺了地铺,躺下去又感叹了一句“地上真硬”。
我懒得理他。
放下行李,我去村里转了一圈。
河谷村确实比秋雾镇热闹。街上有人摆摊卖菜、卖肉、卖布匹,还有一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隔了半条街都能听到。
我在铁匠铺门口停下脚步。
不是对打铁感兴趣,而是看到了铺子外面摆着的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刀身很宽,有半掌宽,刀刃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不像是装饰,更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
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用一种颜色很淡的金属嵌进去的,像是银,但又比银亮。
“喜欢这把刀?”一个大嗓门从铺子里传出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走了出来,围裙上全是铁锈和炭灰,胳膊粗得像树干。
“不是喜欢,是好奇。”我指着刀身上的纹路,“这是什么?”
“不知道。”铁匠说,“这是别人拿来让我修的,我照着原样把纹路补上去。你想买?这是其他客人的东西,我不能卖。”
“那个客人是谁?”
“不认识。路过这里的旅人,留下这把刀让我修,说过两天来取。”他擦了擦手上的灰,“你们这些旅人啊,总是来去匆匆的。”
“那个旅人长什么样?”
“穿灰斗篷,看不清楚脸。”铁匠想了想,“对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嗓子受过伤,沙哑沙哑的。”
灰斗篷。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
三天前——比我们早到河谷村两天。
“何哥,怎么了?”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那个灰斗篷来过这里。”我把声音压低,“三天前。他留了一把刀在这里修,说过两天来取。”
“也就是说,他还会回来?”
“对。”
莉莉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明天就走。”我说。
“不等天亮?”
“等。但天一亮就走。”
回到旅馆,我把情况告诉了艾莉亚和陈怀清。
艾莉亚没有说话,只是把长弓从墙上取下来,擦拭了一遍。
陈怀清的反应最简单:“那就早点睡,早点起。”
米勒老板做了炖菜当晚饭,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莉莉吃了两碗,陈怀清吃了三碗,艾莉亚吃了一碗,我吃了一碗半。
“你们的食量跟你们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米勒老板看着陈怀清的碗说。
“我还在长身体。”陈怀清拍拍肚子。
“你多大了还长身体?”
“二十出头,在我们那里算年轻的。”
米勒老板笑了笑,又给他加了一勺炖菜。
没等到天亮,夜里,我听到了马蹄声。
这一次很近。
我坐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骑马的人从村口的方向过来,在村里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铁匠铺的方向。
灰白色的马,灰色的人影。
看不清脸。
莉莉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耳朵竖得笔直。
“是他。”她无声地用口型说。
我点了点头。
马蹄声在铁匠铺门口停了。
然后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又响了起来,朝村外的方向去了。
陈怀清在地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低声问。
“脚步声——不对,马蹄声,越来越远,没停过。”他说。
我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空街道,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莉莉也没有回去睡。她靠在门框上,尾巴夹在腿中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之前声音消失的方向。
“回去睡吧。”我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缩回房间里。
我关上窗,躺回床上。
但这一夜,我再也没能睡着。
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米勒老板打着哈欠给我们准备了干粮,还破例打了个折。
“你们这些年轻人,赶路比送信的还急。”她说。
陈怀清接过干粮袋,笑嘻嘻地说:“我们是赶着去看雪山上的雪莲。”
“雪山上哪有什么雪莲?”
“有的,在传说里。”
米勒老板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把我们打发了。
清晨的河谷村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麦田里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鞋子和裤脚。
“那个灰斗篷,昨晚是来取刀的吧?”莉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应该是。”我说。
“那他取完刀,会不会接着跟踪我们?”
“不知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那怎么办?”莉莉回头看我。
“找到一条他跟不上的路。”
陈怀清在后面说:“这种路不存在。唯一的办法是让他放弃追。”
“怎么让他放弃?”
“制造一个假象,让他以为我们去了别的方向。”
“怎么制造?”
陈怀清想了想:“比如,在岔路口留点东西——一件衣服、一个脚印、一封信。”
“一封信?”莉莉皱眉。
“就说‘我们去东边了’,他看了信就会往东追。”
“他不会那么笨。”
“他不笨,但如果我们同时制造三个假象呢?三条路,他都追一遍,至少要花三天时间。三天,够我们跑很远了。”
艾莉亚忽然开口:“这个方法可行。但需要分工。”
“你有办法?”我问。
“精灵族在林中行走不会留下脚印。”她说,“我可以走一条路,不留下痕迹。他会认为那条路的痕迹被刻意抹去了,反而更可疑。”
“那他会选择追踪有痕迹的路。”
“对。所以有痕迹的路上,不能留真正有用的东西。”
我看着艾莉亚,又看了看陈怀清。
这两个人,一个生活在森林里,一个被追了不知多少年,对这种事情都有经验。
而我这个被人叫“大师”的炼药师,在这方面是一张白纸。
“行。”我说,“听你们的。”
我们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岔路的三个方向——北(我们原定的方向),东(山路,通向矮人的矿区),西(平原,通往更大的城市)。
艾莉亚走西边,不带行李,只带了弓和一天的口粮。她会在西边走半天,然后绕一个大圈回来和我们会合。
陈怀清走东边,带着我的一件外套和一双旧靴子。他会在东边的路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脚印、食物碎片、甚至故意踩断几根树枝。走上半天后,他再折返,从隐蔽的小路追上我们。
我、莉莉和生命草走北边——最安全的方向。
“艾莉亚,你一个人没事吧?”莉莉问。
“我一个人走得更快。”艾莉亚把弓调整了一下,“天黑前,我应该能绕回来和你们会合。”
“陈怀清,你呢?”我看着他。
“我?我能有什么事。”他把我的外套往肩上一搭,“我又不怕被追上。追上我,他要我这个人也没什么用。”
“你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虽然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神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在那一刻,不像一个只会混日子的废物。
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知道怎么做才能活下去的人。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陈怀清。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他朝东边的岔路走去,“天黑见。”
艾莉亚朝西边走去。
我和莉莉朝北边走。
三个方向,三种命运。
岔路口在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