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草地上的两道车辙印。
莉莉走在前面,耳朵不停地转动。
“后面有人追来吗?”我问。
“暂时没有。”她说,“但西边和东边也听不到了,太远了。”
我们在沉默中走了很久。
路两旁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了稀疏的松树林。空气里开始有一种清冷的气味,不是水的冷,是山的冷。
“何哥,你说那个灰斗篷到底是什么人?”莉莉忽然问。
“不知道。可能是兽人王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如果是兽人王的人,他为什么一个人来?我之前遇到的追兵,都是三四个一起行动的。”
“也许他不需要帮手。”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何哥,我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们。”她的耳朵垂了下来,“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不会被追兵盯上。陈怀清不会跟着我们到处跑,艾莉亚可以安安心心地找她的生命草。你也不会……”
“我也不会什么?”
“你也不会连觉都睡不好。”她低着头,“昨晚你在窗前站了半个晚上,我都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
“何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因为你是个好人。”我说。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小声说了一句:“你也是。”
正午的时候,我们在松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莉莉去找野果,我在整理药水。
忽然,松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
很重,很规律,不急不缓的。
我的手摸到了腰间那瓶冰系药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松树后面,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不是灰斗篷。
是一个矮人。
他长着一脸浓密的大胡子,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身上穿着一件皮背心,腰间挂着一把短斧。
“你们是旅人?”他打量着我们,目光在莉莉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是。”我说,“路过这里。”
“往北走?去霜石镇?”
“对。”
矮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点,北边最近不太平”,然后就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南边,和我们相反。
我松了口气。
莉莉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几颗野果,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的红痕。
“刚才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她说。
“嗯。”
“但他走路的声音好重,矮人都这样吗?”
“大概吧。”
我们继续走。
日落之前,我们到了一片河谷的开阔地。
艾莉亚已经在那里了。
她靠着一棵大树坐着,长弓放在膝盖上,看到我们过来,站起身。
“西边的路,我走到了一个伐木场,然后折返了。”她说,“一路上没有遇到灰斗篷。”
“陈怀清还没到?”莉莉四处张望。
“没有。”
我们等了一会儿。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
“他不会迷路了吧?”莉莉说。
“不会。”艾莉亚说,“他只要沿着路走就行了,怎么可能会迷路?”
“那为什么还没到?”
没有人回答。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踩枯叶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个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跺地。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莉莉的耳朵竖了起来。
“陈怀清?”我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是我。”陈怀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还带了一个人。”
他从松林里走了出来。
灰斗篷跟在他身后。
现在他没戴兜帽,露出来的是一张中年男人平凡、普通、毫无特征的脸,最让人有记忆点的反而是他灰白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
陈怀清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我和他在东边的路遇上了,他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应该是怕跟丢了你。直接和我说了他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算了,让他自己和你说吧。”
说完,他让灰斗篷上前。
灰斗篷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你们好。”他说话的声音确实沙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叫我‘灰’就行。反正你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你是炼药师公会的人?”我问。
“不是。”他说,“我是……一个寻找东西的人。”
“找什么?”
“找一个炼药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腰间的药水皮囊。
“你是炼药师?”他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我只知道有人在绿洲之都做了一种新的治疗药水。”
莉莉的耳朵竖得笔直,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陈怀清站在灰斗篷身后,朝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动手”。
“你想买?”我问。
“不是。”灰斗篷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片枯萎的叶子。
和我之前见过的艾莉亚那片叶子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片叶子更大,颜色更灰,但纹路相同。
螺旋形的纹路。
“你见过这种植物吗?”他问。
生命草。
他也在找生命草。
“没见过。”我说。
生命草刚好被我放在了阴凉处,现在不在身边。
灰斗篷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难看的笑,像是脸部的肌肉不习惯做这个动作。
“你在撒谎。”他说。
艾莉亚的手已经放在了弓弦上。
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陈怀清忽然开口了:“这位大哥,你要找的植物我们真没见过。我们就是几个普通人,到处跑着讨生活的,哪见过什么稀奇植物?”
“你说你不是炼药师公会的,那你找那种植物干嘛?”我反问。
灰斗篷把叶子收进怀里,沉默了。
“治病。”他终于说,“我的……家人,得了治不好的病。”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
不是装的。
“所以你一直在找这种植物?”我问。
“找了很久。”他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听有人说绿洲之都出现了新的治疗药水,我就来了。”
“你的消息挺灵通。”
“不是灵通。是绝望。”他把斗篷裹紧了一点,“绝望的人,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艾莉亚的手从弓弦上放了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复杂。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片叶子和艾莉亚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但艾莉亚的叶子来自古代精灵文献,这个人的叶子又来自哪里?
“你的叶子,是从哪里得到的?”我问。
“一个死人手里。”他说,“一个老炼药师,死在了路边。我翻了他的遗物,找到了这片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生命之草,可愈万疾’。”
老炼药师。
古代精灵文献。
两条线索,指向同一种植物。
生命草是真实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而现在,至少有两拨人在找它:艾莉亚的村庄、这个灰斗篷、也许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人。
“我们帮不了你。”我说,“我们也没有见过那种植物。”
灰斗篷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打扰了。”他说。
他转身,朝南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如果你们找到了,”他说,“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会在北边的霜石镇住一段时间。”
他没有等我们回答,消失在了黑暗中。
陈怀清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架。”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动手?”莉莉问。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我们。”陈怀清说,“一个人追了这么久,遇到可疑的目标,第一反应不是攻击,是试探。试探完了,不确定,就不动手。谨慎的人,活得久。”
“你好像很了解这种人。”艾莉亚说。
“活得久了,什么人没见过。”
又是这句话。
“活得久了”。
一个自称二十出头的转生者,为什么总是说“活得久了”?
艾莉亚看着陈怀清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莉莉的尾巴终于不再夹着了。
我蹲下来,把药水瓶重新系好。
“他不一定是坏人。”我说。
“但也不一定是好人。”艾莉亚说。
“对。所以我们不能告诉他生命草的事。”
“如果他说的家人是真的呢?”莉莉小声说。
“那就等我们先确认了生命草的药效,再考虑帮他。”我站起身来,“在这之前,谁也不许提生命草。”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