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没有再遇到灰斗篷。
他也许真的去了霜石镇,又也许他只是说了一个假方向。
但不管怎样,路还是要走的。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们终于走出了丘陵地带,来到了霜脊山脉的山脚。
山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从远处看的时候,霜脊山脉像是一道灰白色的墙,横在天边。走近了看,那墙变成了无数座山峰,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山腰以下是大片大片的松林,松林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和白色的雪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高。”莉莉仰着头。
“好冷。”陈怀清缩了缩脖子。
山脚下的气温比河谷村低了至少十度。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冰雪的味道,刮在脸上像小刀。
我裹紧了外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霜石镇就建在山脚下一个稍微开阔的台地上。
镇子不大,房屋都是用灰色的山石砌的,屋顶很低,大概是怕风雪太大把屋顶掀翻。街道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里的人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和风较劲。
我们在镇上找到了一家旅馆,叫“雪山之息”。
老板是一个看起来年龄很大的矮人,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他看了看我们这群人,没多问,收了房费,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这一次,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雪山。
“能看到雪山。”莉莉趴在窗台上,尾巴晃来晃去。
“在秋雾镇的时候你也说能看到雾。”陈怀清坐在床上,把靴子脱了,露出一双被磨得通红的脚。
“那不一样,雾和雪山能比吗?”
“都一样。雾是潮湿的,雪山是冷的。都不舒服。”
“你就不能有一句不扫兴的话吗?”
“有。今晚吃什么?”
莉莉放弃和他交流了。
我把行李安顿好,走到楼下的公共休息室。
艾莉亚坐在壁炉边,把生命草的木箱放在离火不远的地方。她正用一个小水壶给叶子喷水,动作很轻。
“它还好吗?”我坐过去。
“还行。”她说,“但霜石镇比秋雾镇冷很多,我怕它受不了。”
“明天给它换个位置,不要靠窗。”
“嗯。”
陈怀清从楼上下来,直接走到壁炉前,伸出手烤火。
“这地方真冷。”他说,“我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没这么冷。”
“上次是什么时候?”我随口问道。
“两三年前。”他说,“也是路过,住了一晚就走了。”
“来这里做什么?”
“买点东西。霜石镇有一种特产矿石,磨成粉可以当防冻的药引子。”
“你不是说你对炼药一窍不通吗?”
陈怀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听说的。之前那个过路的炼药师,跟我说的。”
“又是过路的炼药师?”
“对啊,我这人运气好,总能遇到各行各业的人。”
我没再追问。
但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霜石镇的特产矿石,可以当防冻的药引子。
第二天,我去镇上转了一圈。
霜石镇的街道不多,但每条街上都有一些有意思的店铺。武器店的橱窗里摆着用兽骨做的刀柄,饰品店的架子上挂着用雪山宝石穿成的项链,还有一个卖矿石的小铺子,门口堆着各种颜色的石头。
我走进矿石铺子。
老板是一个老矮人,胡子和头发都是灰色的,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
“年轻人,买矿石?”
“看看。”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一个角落里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上,“这是什么?”
“霜晶粉。”老矮人说,“从霜脊山上挖出来的矿石磨的。防冻的,涂在皮肤上,能在雪地里待一整天不被冻伤。”
“多少钱?”
“一小包一银币。大包五银币。”
我买了一小包,拿回旅馆。
打开粉末,倒了一点在手背上。
凉凉的,但不刺骨。
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性平?还是性寒?
不好判断。
我需要做一个实验。
我把陈怀清从床上拖起来,让他把手伸出来。
“干嘛?”他一脸警惕。
“涂点东西。”
“什么东西?”
“霜晶粉。试试防冻效果的。”
“在我手上试?”
“不然呢?在莉莉手上试?她手那么嫩,冻坏了怎么办。在艾莉亚手上试?她是精灵,体质和人类不一样,试不准。”
“那我手冻坏了怎么办?”
“你的手皮糙肉厚,冻不坏。”
陈怀清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我比他更“皮糙肉厚”。
“为什么不在你自己手上试?”
“我要写字记数据。你又不写字。”
陈怀清无话可说,把手伸了过来。
我把霜晶粉和水调成糊状,涂在他的手背上,然后让他把手伸到窗外——外面是零下的寒风。
他伸了一会儿,缩回来。
“怎么样?”我问。
“不冷。”
“真的?”
“真的。涂了粉的地方不冷,没涂的地方冷。”
我把这个效果记在笔记本上:霜晶粉,外用防冻,效果显著。
性味?外用无法判断内服性味,需要进一步测试。
但在那之前,先不内服——万一吃下去不是防冻,而是变成冰系攻击药水,那就麻烦了。
下午,我在旅馆后院有一个新发现。
后院堆着一些从山上采下来的草药,是旅馆老板用来煮药茶的。不贵重,但种类不少。
我在里面翻到了几样没见过的植物。
一株叶片细长的草,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味,性平,味淡,归膀胱经——利尿的。
但在这个世界,性平且味淡的植物,对应的是什么魔力属性?
可能是水系的某种变体,也可能是风系的。
还有一株根茎肥大的植物,切开之后流出白色的汁液,性寒,味苦,归肝经——清肝明目的。
在这个世界,性寒对应冰系或水系,味苦对应暗系或毒系。两者结合……会是什么效果?
不清楚。
但值得一试。
“何哥,你又要炸东西了?”莉莉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我蹲在地上翻草药。
“这一次不一定炸。”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
“上上次也是意外。”
“上上次确实是意外。”
莉莉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我继续整理草药,把它们分类放在不同的布袋里,贴上标签。
陈怀清从旅馆里出来,端着一杯热茶,蹲在我旁边看我干活。
“你这个人,对草药比对人还认真。”他说。
“草药不会骗人。人就不一定了。”
“你在说我?”
“你觉得自己会骗人吗?”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他站起身来,“但现在不行。现在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他端着茶走了。
留我一个人蹲在后院,看着满地的草药发呆。
“知道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怀清?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转生者,一个自称活得久的普通人,一个知道霜晶粉、知道生命草、知道怎么甩掉追兵的人。
你的面具,什么时候才会摘下来?
山风从霜脊山脉上吹下来,带着雪的味道。
我把草药收好,回到了旅馆里。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艾莉亚在给生命草浇水,莉莉在整理行李,陈怀清在打盹。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