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霜石镇的第五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慢慢飘落的雪花,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袋又一袋的白色粉末倒下来。
旅馆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巴尔克老板——不对,那是之前旅店的老板,我总记混矮人的名字。
雪山之息的老板叫哈罗德,他拿木板把窗户钉死了,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场大雪,等雪停了就好了。
“要下几天?”我问。
“两三天。有时候五天。”哈罗德说,“看雪的心情。”
“雪还有心情?”
“当然有。雪的厚度和风向,都看心情。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摸出来的规律。”
我把这个“规律”归类为“矮人的玄学”,没有深究。
大雪封门,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被困在了旅馆里。
莉莉一开始还很开心——她没见过这么厚的雪。她趴在窗边,隔着钉死的木板缝隙往外看,尾巴摇来摇去。
“何哥,雪好白。”
“雪当然是白的。”
“可是以前我见过的雪,落在地上就变灰了。这里的雪落下之后还是白的。”
“因为这里空气干净,没有煤灰。”
“什么是煤灰?”
“就是……一种黑色的灰。”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看雪。
陈怀清的反应最直接——他睡了一整天。
早上睡,中午起来吃饭,吃完继续睡。黄昏的时候又起来吃了一顿,然后说“我再睡一会儿”。
“你已经睡了一天了。”莉莉说。
“下雪天,不睡觉干什么?”
“你可以看看书,或者和我们聊聊天。”
“聊天多累啊。睡觉多舒服。”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像个蚕蛹。
艾莉亚坐在壁炉边,安静地用一块软布擦拭长弓。她擦弓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你的弓是什么木头做的?”我坐过去,没话找话。
“雪松木。”她说,“从精灵族圣山上砍下来的雪松。这种木头很轻,韧性好,不会受潮变形。”
“用了八十年?”
“八十七年。”她纠正道。
“八十七年,不换一张新的?”
“为什么要换?它还好好的。”她把弓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弓弦,“只要保养得当,这张弓可以再用八十年。”
精灵族的寿命长,连带着他们的物品寿命也长。
人类的一张弓用个五六年就算耐用了,精灵的弓够给人类用一辈子——不,好几辈子。
傍晚的时候,旅馆里来了几个避雪的旅人。
他们是从北边山上下来的采药人,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脸上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雪。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其中一个老采药人脱下大衣,在壁炉边烤火,一边发抖一边说。
“山上情况怎么样?”哈罗德老板端上热汤。
“不好。雪太大,路都封了。有几个采药的点,雪崩给埋了。”
“人呢?”
“都回来了,没伤着。但今年的收成怕是完了。”
采药人们喝着热汤,聊着山上的事。
我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他们提到了一种草药——只生长在雪线以上的岩缝里,叶子是银白色的,开很小的红花。据说这种草药能“驱散体内的一切寒气”。
驱散一切寒气。
在这个世界,不就是火系魔药的极致效果吗?
“那种银叶红花的草,叫什么名字?”我忍不住插嘴问。
老采药人看了我一眼:“雪心草。你是炼药师?”
“算是。”
“绿洲之都公会的?”
“不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大概是觉得“不是公会认证的炼药师”不值得多聊。
但那种“雪心草”的名字,我已经记在了心里。
夜里,雪还在下。
风变小了,但雪没有停。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不是月光,是雪地反射的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雪声,是因为心里的那些问题。
陈怀清到底是什么人?
灰斗篷说的是不是真话?
生命草能不能成功繁育?
这趟北行,到底是对是错?
“何宇丰。”陈怀清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你没睡?”
“你在床上翻来翻去,我在下面感觉地震了。”
“我哪有那么重。”
“你睡不着就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就别翻了,安静地躺着想。”
我安静地躺下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普通人。”他说。
“普通人不会说‘活得久了’这种话。”
“活得久不一定是活了很久。也可能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你在绕弯子。”
“我在说实话。”他说,“你现在不认识我,但以后会认识的。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你了解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说?”
“因为现在说了,你不会信。”
我没法反驳。
“睡吧。”他说,“明天雪可能就停了。雪停了,我们去山上采药。”
我没有再说话。
耳边是壁炉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是雪落的声音,远处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雪真的停了。
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刷了一遍漆,干净的有点不真实。
“今天可以进山了。”陈怀清站在旅馆门口,伸了个懒腰,“我要去采雪心草。”
“你上次不是说霜晶粉吗?怎么又变成雪心草了?”
“霜晶粉也采,雪心草也采。反正都在这片山上,来都来了。”
莉莉从楼上跑下来,穿了一身厚衣服,整个人圆了一圈。
“你穿了几件?”陈怀清问。
“四件。”
“不热吗?”
“不热,我在发抖。”
“你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穿太多太重了。”
莉莉试图抬了一下胳膊,发现确实抬不起来。
艾莉亚从后面走过来,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衣服——精灵族的体质比人类更耐寒,但她还是在外面加了一件毛皮背心。
“生命草怎么办?”她问。
“留在旅馆,让哈罗德老板帮忙照看一天。”我说,“下雪的时候它在壁炉边待着,状态比前几天好了。”
“那行。”
我们四人朝着雪山进发了。
积雪很深,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陈怀清走在最前面,踩出一条路。接下来是莉莉,然后是艾莉亚,我走在最后面。
“为什么我走后面?”我问。
“因为你走得慢。”陈怀清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得慢是因为我在看路边的植物。”
“你看植物,我们赶路,不冲突。”
我被他噎住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树林变得稀疏了。雪线以上的地方,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偶尔几丛顽强生长的灌木。
地上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植物——大部分是苔藓和地衣,颜色灰绿灰绿的,不太起眼。
但有一些不一样。
它们长在岩石的缝隙里,叶子是银白色的,在雪地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叶丛的中间,开着几朵小花。
红色的。
很小,但很红,像是雪地上滴了几滴血。
“找到了。”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雪,露出植物的全貌。
银白色的叶子,红色的花,根茎很短,紧紧抓着岩石的缝隙。
“这就是雪心草?”莉莉凑过来看。
“应该是。”我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准备连根带土一起挖。
“等等。”陈怀清忽然按住我的手。
“怎么了?”
“你看根部的土。”他指了指。
我低头看。
草根周围的泥土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一种浅灰色的、发着微光的土。
“这是什么土?”
“霜晶石的变种土。”陈怀清说,“里面含有少量的冰系魔力。雪心草在这种土里才能活。你挖走了草,不带走土,它也活不长。”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听说的。”他咧嘴一笑,“你知道的,我运气好。”
又是“听说的”。
陈怀清的“听说”范围,似乎覆盖了炼药、矿物、植物、追踪、反追踪、天气判断……几乎涵盖了所有领域。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为什么什么都“听说过”?
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他总是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懒散语气,把最奇怪的事情说得像家常便饭。
追问他,就像问一个厨师“你为什么知道盐是咸的”一样——他会觉得你大惊小怪,而你会觉得自己很蠢。
我连根带土挖了三株雪心草,分别装进三个布袋里。
然后继续往上走,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找到了霜晶石的矿脉。
矿脉不深,裸露在地表的石头就能看到那些发光的晶体。我用锤子敲了几块下来,装进布袋。
“够了吧?”莉莉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够了。”我说。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危险。雪地太滑,莉莉滑倒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艾莉亚拉了她一把,两个人一起滑了下去,翻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陈怀清站在上面,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莉莉从雪堆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雪,“下来帮忙!”
“我在帮忙——帮你们笑一笑,心情好了,爬起来就有力气了。”
“你这个逻辑是歪的!”
“不歪,心理学的基础。”
莉莉决定不理他了。
回到旅馆,我把雪心草种在了临时做的花盆里,放在窗台边——没有放在壁炉附近,它似乎喜欢温暖一点的环境,但又不能太热。
艾莉亚把生命草挪到了我房间的桌上——因为她的房间更靠北,太冷了。
“你房间暖和一点。”她说。
“因为我和陈怀清两个人住,两个人的体温。”
“不是体温,是陈怀清的呼噜声产生的震动发热。”莉莉在旁边说。
“你这个理论比陈怀清的还歪。”
陈怀清在角落里鼓了两下掌,表示支持我。
天色暗了下来。
霜石镇的夜晚,比秋雾镇安静得多。没有雾气,没有虫鸣,只有风中偶尔传来的松涛声,像是远山在呼吸。
窗外,雪地反射着月光,把整个世界变成了银白色的梦境。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
“霜石镇,雪后初晴。采得雪心草三株,霜晶石若干。生命草状态稳定。灰斗篷未出现。陈怀清........依旧神秘。暂时安全。”
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莉莉的房间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艾莉亚的房间没有声音。
陈怀清在打呼噜。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雪心草的性味、霜晶石的用途、生命草的未来、灰斗篷的下落、陈怀清的身份。
想了很多。
然后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