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雪夜

作者:時谷閣月 更新时间:2026/5/17 16:31:43 字数:3579

在霜石镇的第五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慢慢飘落的雪花,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袋又一袋的白色粉末倒下来。

旅馆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巴尔克老板——不对,那是之前旅店的老板,我总记混矮人的名字。

雪山之息的老板叫哈罗德,他拿木板把窗户钉死了,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场大雪,等雪停了就好了。

“要下几天?”我问。

“两三天。有时候五天。”哈罗德说,“看雪的心情。”

“雪还有心情?”

“当然有。雪的厚度和风向,都看心情。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摸出来的规律。”

我把这个“规律”归类为“矮人的玄学”,没有深究。

大雪封门,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被困在了旅馆里。

莉莉一开始还很开心——她没见过这么厚的雪。她趴在窗边,隔着钉死的木板缝隙往外看,尾巴摇来摇去。

“何哥,雪好白。”

“雪当然是白的。”

“可是以前我见过的雪,落在地上就变灰了。这里的雪落下之后还是白的。”

“因为这里空气干净,没有煤灰。”

“什么是煤灰?”

“就是……一种黑色的灰。”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看雪。

陈怀清的反应最直接——他睡了一整天。

早上睡,中午起来吃饭,吃完继续睡。黄昏的时候又起来吃了一顿,然后说“我再睡一会儿”。

“你已经睡了一天了。”莉莉说。

“下雪天,不睡觉干什么?”

“你可以看看书,或者和我们聊聊天。”

“聊天多累啊。睡觉多舒服。”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像个蚕蛹。

艾莉亚坐在壁炉边,安静地用一块软布擦拭长弓。她擦弓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你的弓是什么木头做的?”我坐过去,没话找话。

“雪松木。”她说,“从精灵族圣山上砍下来的雪松。这种木头很轻,韧性好,不会受潮变形。”

“用了八十年?”

“八十七年。”她纠正道。

“八十七年,不换一张新的?”

“为什么要换?它还好好的。”她把弓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弓弦,“只要保养得当,这张弓可以再用八十年。”

精灵族的寿命长,连带着他们的物品寿命也长。

人类的一张弓用个五六年就算耐用了,精灵的弓够给人类用一辈子——不,好几辈子。

傍晚的时候,旅馆里来了几个避雪的旅人。

他们是从北边山上下来的采药人,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脸上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雪。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其中一个老采药人脱下大衣,在壁炉边烤火,一边发抖一边说。

“山上情况怎么样?”哈罗德老板端上热汤。

“不好。雪太大,路都封了。有几个采药的点,雪崩给埋了。”

“人呢?”

“都回来了,没伤着。但今年的收成怕是完了。”

采药人们喝着热汤,聊着山上的事。

我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他们提到了一种草药——只生长在雪线以上的岩缝里,叶子是银白色的,开很小的红花。据说这种草药能“驱散体内的一切寒气”。

驱散一切寒气。

在这个世界,不就是火系魔药的极致效果吗?

“那种银叶红花的草,叫什么名字?”我忍不住插嘴问。

老采药人看了我一眼:“雪心草。你是炼药师?”

“算是。”

“绿洲之都公会的?”

“不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大概是觉得“不是公会认证的炼药师”不值得多聊。

但那种“雪心草”的名字,我已经记在了心里。

夜里,雪还在下。

风变小了,但雪没有停。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不是月光,是雪地反射的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雪声,是因为心里的那些问题。

陈怀清到底是什么人?

灰斗篷说的是不是真话?

生命草能不能成功繁育?

这趟北行,到底是对是错?

“何宇丰。”陈怀清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你没睡?”

“你在床上翻来翻去,我在下面感觉地震了。”

“我哪有那么重。”

“你睡不着就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就别翻了,安静地躺着想。”

我安静地躺下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普通人。”他说。

“普通人不会说‘活得久了’这种话。”

“活得久不一定是活了很久。也可能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你在绕弯子。”

“我在说实话。”他说,“你现在不认识我,但以后会认识的。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你了解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说?”

“因为现在说了,你不会信。”

我没法反驳。

“睡吧。”他说,“明天雪可能就停了。雪停了,我们去山上采药。”

我没有再说话。

耳边是壁炉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是雪落的声音,远处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雪真的停了。

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刷了一遍漆,干净的有点不真实。

“今天可以进山了。”陈怀清站在旅馆门口,伸了个懒腰,“我要去采雪心草。”

“你上次不是说霜晶粉吗?怎么又变成雪心草了?”

“霜晶粉也采,雪心草也采。反正都在这片山上,来都来了。”

莉莉从楼上跑下来,穿了一身厚衣服,整个人圆了一圈。

“你穿了几件?”陈怀清问。

“四件。”

“不热吗?”

“不热,我在发抖。”

“你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穿太多太重了。”

莉莉试图抬了一下胳膊,发现确实抬不起来。

艾莉亚从后面走过来,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衣服——精灵族的体质比人类更耐寒,但她还是在外面加了一件毛皮背心。

“生命草怎么办?”她问。

“留在旅馆,让哈罗德老板帮忙照看一天。”我说,“下雪的时候它在壁炉边待着,状态比前几天好了。”

“那行。”

我们四人朝着雪山进发了。

积雪很深,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陈怀清走在最前面,踩出一条路。接下来是莉莉,然后是艾莉亚,我走在最后面。

“为什么我走后面?”我问。

“因为你走得慢。”陈怀清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得慢是因为我在看路边的植物。”

“你看植物,我们赶路,不冲突。”

我被他噎住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树林变得稀疏了。雪线以上的地方,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偶尔几丛顽强生长的灌木。

地上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植物——大部分是苔藓和地衣,颜色灰绿灰绿的,不太起眼。

但有一些不一样。

它们长在岩石的缝隙里,叶子是银白色的,在雪地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叶丛的中间,开着几朵小花。

红色的。

很小,但很红,像是雪地上滴了几滴血。

“找到了。”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雪,露出植物的全貌。

银白色的叶子,红色的花,根茎很短,紧紧抓着岩石的缝隙。

“这就是雪心草?”莉莉凑过来看。

“应该是。”我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准备连根带土一起挖。

“等等。”陈怀清忽然按住我的手。

“怎么了?”

“你看根部的土。”他指了指。

我低头看。

草根周围的泥土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一种浅灰色的、发着微光的土。

“这是什么土?”

“霜晶石的变种土。”陈怀清说,“里面含有少量的冰系魔力。雪心草在这种土里才能活。你挖走了草,不带走土,它也活不长。”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听说的。”他咧嘴一笑,“你知道的,我运气好。”

又是“听说的”。

陈怀清的“听说”范围,似乎覆盖了炼药、矿物、植物、追踪、反追踪、天气判断……几乎涵盖了所有领域。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为什么什么都“听说过”?

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他总是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懒散语气,把最奇怪的事情说得像家常便饭。

追问他,就像问一个厨师“你为什么知道盐是咸的”一样——他会觉得你大惊小怪,而你会觉得自己很蠢。

我连根带土挖了三株雪心草,分别装进三个布袋里。

然后继续往上走,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找到了霜晶石的矿脉。

矿脉不深,裸露在地表的石头就能看到那些发光的晶体。我用锤子敲了几块下来,装进布袋。

“够了吧?”莉莉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够了。”我说。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危险。雪地太滑,莉莉滑倒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艾莉亚拉了她一把,两个人一起滑了下去,翻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陈怀清站在上面,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莉莉从雪堆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雪,“下来帮忙!”

“我在帮忙——帮你们笑一笑,心情好了,爬起来就有力气了。”

“你这个逻辑是歪的!”

“不歪,心理学的基础。”

莉莉决定不理他了。

回到旅馆,我把雪心草种在了临时做的花盆里,放在窗台边——没有放在壁炉附近,它似乎喜欢温暖一点的环境,但又不能太热。

艾莉亚把生命草挪到了我房间的桌上——因为她的房间更靠北,太冷了。

“你房间暖和一点。”她说。

“因为我和陈怀清两个人住,两个人的体温。”

“不是体温,是陈怀清的呼噜声产生的震动发热。”莉莉在旁边说。

“你这个理论比陈怀清的还歪。”

陈怀清在角落里鼓了两下掌,表示支持我。

天色暗了下来。

霜石镇的夜晚,比秋雾镇安静得多。没有雾气,没有虫鸣,只有风中偶尔传来的松涛声,像是远山在呼吸。

窗外,雪地反射着月光,把整个世界变成了银白色的梦境。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

“霜石镇,雪后初晴。采得雪心草三株,霜晶石若干。生命草状态稳定。灰斗篷未出现。陈怀清........依旧神秘。暂时安全。”

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莉莉的房间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艾莉亚的房间没有声音。

陈怀清在打呼噜。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雪心草的性味、霜晶石的用途、生命草的未来、灰斗篷的下落、陈怀清的身份。

想了很多。

然后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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