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心草移栽到花盆后的第三天,状态稳定了。
银白色的叶子舒展开来,顶端那几朵红色的小花开得更艳了,像是有人把血液凝固成了花瓣。旅馆老板哈罗德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东西在山上也不多见,你眼力不错。”
“运气好。”我说,“有个懂行的朋友带的路。”
“你说的朋友,是那个天天睡觉的年轻人?”
“……对。”
哈罗德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大概在他眼里,陈怀清和“懂行”两个字之间隔着一整座霜脊山脉。
我把雪心草放在窗台上,开始研究它的药性。
首先是用试纸测魔力属性——这是我从陈怀清给的那本古代精灵文献里看到的方法。把一片叶子捣碎,涂在特制的试纸上,纸会变色。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魔力属性。
试纸变成了红色边缘、中心发白的渐变色。
红色是火系。白色……书上没说白色代表什么。
“新的属性?”莉莉凑过来看。
“不确定。”我把试纸举到光下仔细端详,“火系是确定的,但白色部分说明它不止有火系属性。”
“那怎么办?”
“只能试了。”
我取了一片雪心草的叶子,切碎,放入炼药锅中。
然后加了一点蒸馏水,不加任何其他材料。
锅里的液体翻滚了几下,变成了透明的红色,像是被稀释的血液。
我装了一小瓶,约十毫升,推开窗户,对准院子里一块冻硬的泥地,倒了几滴。
药水接触地面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燃烧,没有结冰。
泥地表面冒出一缕白烟。
然后,那块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硬泥地开始变软。冰霜退去,泥土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和质地。
“解冻?”艾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好像是。”我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小块泥地。温的。在零下的天气里,它是温的。
“雪心草的作用是驱散寒气。”艾莉亚说,“采药人跟你提过。”
“对。但它不是简单的火系攻击,没有爆炸,没有燃烧,而是温和地升温。”
我把这瓶药水命名为“驱寒药水”。虽然它本质上还是攻击属性的,它“攻击”的是寒冷本身。
给莉莉的手上试了一下。
她之前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的手指,涂了药水之后,红色很快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不疼了。”她惊讶地活动着手指,“一点都不疼了。”
“那就对了。”我在笔记本上写:雪心草——解冻、驱寒、升温。非爆炸性火系效果。外用安全。内用?待测试。
“你要内用吗?”莉莉担心地看着我。
“暂时不。万一喝下去从嘴里喷火,那就不是驱寒,是烤肉了。”
“烤谁的肉?”
“烤你的肉。”
莉莉缩了缩脖子,耳朵抖了一下。
下午,陈怀清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你睡了两天。”莉莉说。
“两天吗?我感觉才睡了一会儿。”
“你那个‘一会儿’够我洗三次澡了。”
“你昨天不是没洗澡吗?”
“我前天洗了。”
“那不就对了?你洗一次澡,我睡两天,时间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手上的活没停。我把霜晶石磨成了细粉,和雪心草的提取液混合在一起,试着调配一种新的配方——既能驱寒,又能防冻。
第一个样品:霜晶粉加雪心草液,一比一混合。
颜色是灰白色的,味道很像霜晶粉本身的味道。
倒了一点在手背上。
先是凉凉的,然后是温热。
凉是因为霜晶粉,温热是因为雪心草。
“这个涂在皮肤上,应该能在极寒环境下保持体温。”我自言自语。
“你要去雪山深处?”艾莉亚问。
“不一定。但备着总没错。”
艾莉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生命草从木箱里取出来,换了一个更大的陶盆。生命草的状态比刚来霜石镇的时候好了很多,螺旋形的叶子多了两片,淡蓝色的花也开到了第四朵。
“它在适应这里的气候。”艾莉亚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似乎在冷一点的地方,它反而舒服?”莉莉问。
“沼泽的环境是阴凉的,霜石镇的冬天也是冷的。”艾莉亚想了想,“或许它喜欢冷。”
“那咱们得一直往北走?”
“也许。”
傍晚,旅馆里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灰斗篷。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的斗篷,换了一件深棕色的毛皮大衣,兜帽依然戴着,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走路的姿势和那种沙哑的嗓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走进旅馆,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过来,径直到柜台前开了房,上楼去了。
莉莉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
“他怎么也来霜石镇了?”她压低声音。
“他之前说过,会在霜石镇住一段时间。”我说,“忘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假话!”
“不一定全是假话。”
陈怀清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看着灰斗篷消失的方向。
“他不一定是坏人。”他说。
“但他也不一定是好人。”艾莉亚说。
“对。所以保持距离,观察。”陈怀清喝了一口茶,“不要主动接触,也不要躲避。躲避反而显得心虚。”
“他不也是来找生命草的吗?我们不给他看,他迟早会发现。”莉莉说。
“发现就发现。他要是抢,我们就打。”陈怀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你能打吗?”莉莉盯着他。
“我能叫。你们打,我叫。”
“……废物。”
“废物也能壮大声势。”他嘿嘿一笑。
晚上,我在房间里整理这几天的笔记。
陈怀清躺在地上,忽然说了一句:“灰斗篷住在了我们楼上。”
“你怎么知道?”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我头顶停了。不是走廊,是房间里面。”
“你连这都能听出来?”
“活得久了,耳朵就灵了。”
又是“活得久了”。
我放下笔,看着他。他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散、无所谓、一切都不在乎。
“陈怀清,你到底多大?”
“二十出头。”
“你每次说‘活了这么久’,听起来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那是修辞手法。就像‘等了一万年’不是真的等了一万年。”
“你确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确定。”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吧,明天还要上山。”
我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回避。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回答了,我就必须面对一个我不想面对的事实——我身边这个看起来最没用的老乡,可能是这个队伍里最不简单的人。
第二天,我们又上山了。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雪心草,而是一种只生长在雪线以上的苔藓。那本古代精灵文献里提到过,这种苔藓叫做“霜苔”,性寒,味咸,归肾经。在这个世界,寒性对应冰系或水系,咸味.......书上没有记录。
“咸味对应什么魔力属性?”我问艾莉亚。
她想了想:“精灵族的古代文献里,把‘酸、甜、苦、辣、咸’五味和五行对应。但咸味对应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那先采回去再说。”
霜苔长在背阴的岩石北面,颜色是灰蓝色的,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绒毯。我用小刀刮下来一小片,装进布袋。
陈怀清在旁边坐着,用帽子扇风——尽管气温在零下。
“你不冷吗?”莉莉问他。
“不冷。爬山爬热了。”
“你连路都不怎么走,怎么热的?”
“我有内热。”
“什么是内热?”
“就是……心里有个小火炉。”
“你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陈怀清笑了笑,没有解释。
采完霜苔,我们沿着山腰的横切路往东走,想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草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陈怀清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吊儿郎当的神色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专注。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一片雪堆,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我走过去。
“雪堆下面有东西。”他说。
莉莉吸了吸鼻子,脸色也变了。
“血腥味。”她说,“很浓的血腥味。”
艾莉亚已经抽出了箭,搭在弓弦上,但没有拉满。
我走到雪堆前,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雪。
雪下面是冰层,冰层下面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迹,是一个人的身体。
一个小个子男人,蜷缩在冰层下面,浑身是血,皮肤发紫,不知道是死是活。
“让开。”陈怀清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冰层下面的脖颈。
沉默了三秒。
“还活着。”他说,“脉搏很弱。”
“救人!”莉莉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掏出雪心草做的驱寒药水,递给陈怀清。他接过去,小心地倒在冰层上。药水融化了冰层,露出那个人的身体。
艾莉亚上前,帮他把人从雪坑里拖出来。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黑色的短发,脸冻得发紫,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边缘发黑——有毒。
“魔兽。”艾莉亚说,“只有魔兽的爪牙才会留下这种黑色伤口。”
“能救吗?”莉莉问。
我检查了他的伤口。
性温的止血草——在这个世界对应土系,可以封住伤口。性平的解毒草——对应生命系,可以清除毒素。
但这个人失血过多,体温过低。
先升温。
我拿出驱寒药水,倒在一块布上,敷在他心脏的位置。药水的温热效果很快显现,他的皮肤从紫红色慢慢变回苍白色。
心跳恢复了一些。
然后是伤口。
止血草的药水碰到伤口后,伤口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土褐色薄膜,血止住了。
最后是解毒的药草提取液,我之前用甘草类植物做的治疗药水。滴在黑色的伤口边缘,黑色慢慢褪去,肉芽开始生长。
“行了。”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能活。”
但那个人没有醒。
他躺在雪地上,呼吸微弱而平稳。
“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莉莉说。
“那把他背回去。”陈怀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来背。”
“你不是什么都干不了吗?”莉莉看着他。
“背人不需要魔法和武技。我有力气。”他蹲下来,把那个昏迷的人背到背上。
那人的体型和陈怀清差不多,但陈怀清背着他走下山路的时候,脚步依然很稳,呼吸依然很平。
不像一个废物。
我走在后面,看着陈怀清的背影,在雪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个人,每一次我以为看透了他,他就会露出另一面。
像一座冰山,水面上露出来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
水面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哈罗德老板看到我们背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回来,二话没说,腾出了一间空房。
我们把伤者放在床上,盖了厚被子。
艾莉亚去烧热水,莉莉去找干净的布条。
我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测一次他的脉搏、呼吸、体温。
深夜,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你们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救你的人。”我说,“你遇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魔兽……”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山上……有一只很大的魔兽……它受伤了……但还是很强……”
“它在哪里?”
“北坡……雪线以上……一个冰洞里……”他松开手,力气耗尽了。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陈怀清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
“他说有一只受伤的魔兽。”我说。
“听到了。”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但受伤的魔兽比没受伤的更危险。受伤的野兽,会拼命。”
“你见过?”
“没见过。但活得久了,什么都知道一点。”
又是“活得久了”。
我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山在月光下闪着寒冷的光。
北坡,雪线以上,一个冰洞。
受伤的魔兽。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