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者叫克雷格,是一个采药人,从南方的城市来,想在霜脊山脉找一种稀有的草药卖钱。
他说的那个魔兽的冰洞,不是他故意闯进去的,是风雪太大,迷路了,不小心滑进了洞口。
“那东西……很大。”克雷格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它蜷缩在洞的最深处,我以为它死了。我想靠近看看,它就……就突然醒了。”
他捂住胸口,那里是魔兽留下爪痕的位置。
“它没有追出来。”他继续说,“它只是击退了我,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守着什么东西?”我追问。
“不知道。洞里太黑了,我看不清。”他咳嗽了几声,“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洞里除了魔兽,还有什么东西。很亮。”
很亮的东西。
在冰洞深处。
被一只受伤的魔兽守护着。
“你不准再去那个洞了。”我站起身,“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运气了。”
“我知道。”克雷格说,“我不会再去了。那个洞,留给更好的采药人去吧。”
他说“更好的采药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把克雷格的话告诉了其他人。
午饭的时候,我们在壁炉边讨论。
“那个亮的东西,会是什么?”莉莉咬着面包,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是某种发光的矿石。”艾莉亚说,“霜脊山脉出产的矿石种类很多,有些确实会发光。”
“也可能是草药。”我说,“有些草药在特定环境下会发光。文献上记载了一种叫‘月见草’的植物,在月光下会发光。”
“这里又不长月见草。”陈怀清说,“月见草喜欢温暖的地方,雪山上面太冷了。”
“你又知道了?”
“听说的。就是之前那个过路的炼药师,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你能跟每一个‘过路的’聊过天。”莉莉说。
“我能跟所有人聊天。”陈怀清咧嘴笑,“聊天又不花钱,还能长见识。”
“那你聊得还挺深入。”我看着他说。
他装作没听到这句话,低头喝汤。
“我们去看那个冰洞吗?”莉莉问。
“不去。”我说,“克雷格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受伤的魔兽很危险。我们几个加起来,未必是它的对手。”
“那万一洞里真的是什么珍贵的草药呢?”莉莉不死心。
“等魔兽死了再去。”
“它什么时候死?”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看它的伤有多重。”
艾莉亚一直没有出声。
她在擦拭长弓,动作比平时更慢。擦完弓弦,又擦弓臂,来来回回,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思考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
“我在想……”她顿了顿,“如果那只魔兽是在守护什么东西,那东西一定对它很重要。也许不是矿石,也不是草药。”
“那是什么?”
“也许是它的蛋。”艾莉亚抬起头,“有些魔兽会在冰洞里产卵,用体温孵化后代。母兽受伤了也不愿离开,是因为幼崽还在洞里。”
莉莉的眼睛睁大了:“蛋?魔兽的蛋?”
“只是猜测。”艾莉亚说。
陈怀清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
“不管是蛋还是草药,我们现在都不该去冒险。”他说,“等克雷格养好伤,我们再问清楚情况。在这之前,安心在霜石镇待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的嬉皮笑脸不一样。
不是命令,但也不是商量。
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之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退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艾莉亚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但这让我又一次感到困惑。
这个自称“什么都不会”的人,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稳妥的建议?
下午,克雷格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
我给他换了一次药。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黑色毒素完全排出了。
“你的药水效果真好。”他看着胸口的药膏,“比公会的那些药好多了。”
“公会的药也是好药。”我说。
“好是好,但贵。而且效果没有你的快。”
“你用过公会的药?”
“用过。去年被魔兽咬了一次,花了十五个金币买了瓶中级治疗药水,伤口三天才愈合。你这个,一天就好了。”
我没有告诉他,这瓶药水的材料成本不到一个金币。
有些事,知道的人还是少一点的好。
傍晚,我在后院处理草药,陈怀清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只是坐着。
“你今天不睡了?”我问他。
“偶尔也要醒着看看世界。”
“看世界?”
“看院子里的雪,看墙角的草,看你在那里忙活。”他笑了笑,“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
“你这个人,对每一棵草都认真。切棵草像在做手术。”
“炼药制药本来就是精细活。分量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别。”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说有意思。一个认真的人,做认真的事,怎么都好看。”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切草药。
“陈怀清。”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地球上的时候。”
沉默了几秒。
“大学生。”他说,“学的是……农业。”
“农业?”
“对。种地的。”
“那你转生到这个世界,应该挺适应的。这里的农业技术落后,你那些知识应该很有用。”
“没用。”他说,“我没有把知识带过来。转生的时候,脑子像是被清空了一样,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是谁、我叫什么、我学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记得的这些草药、矿物、追踪、反追踪的知识都是在这个世界学的?”
“对。”他说,“活久了,学得就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他说的“不记得了”不是全部真相。
一个连自己学过什么都忘了的人,怎么会记得“农业”这个专业名词?
要么他在说谎。
要么他记得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晚上,灰斗篷下了楼。
他坐在壁炉对面,离我们很远,一个人喝着热酒。
莉莉的耳朵又竖起来了。她控制不住这个本能反应,每嗅到一丝危险气息,耳朵就会自己竖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
灰斗篷没有看我们。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怀清忽然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灰斗篷对面,坐了下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地方冷吧?”陈怀清笑呵呵地说。
灰斗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沙哑的嗓音。
“住得还习惯?”
“……习惯。”
“那就好。”陈怀清喝了一口茶,“你之前说,你在找一个炼药师。还要找吗?”
灰斗篷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怀清耸了耸肩,“我就是想说,你找的那个炼药师,也许没那么好找。但如果你不着急,可以慢慢找。着急了,反而容易找错人。”
灰斗篷盯着陈怀清看了几秒。
“你在帮他说话。”
“我在说实话。”陈怀清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你说你要找炼药师帮忙治病,我们信。你说你找了很多年,我们也信。但信任这个东西,不是一两天就能建起来的。你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
灰斗篷沉默了很久。
“我等得起。”他说,“但她的病等不起。”
“那就更要找对人了。”陈怀清站起来,“找错了人,更浪费时间。而时间你又浪费不起。”
他端着茶杯走了回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
灰斗篷没有跟过来。
他继续看着壁炉里的火,没有再说话。
“你跟他说了什么?”莉莉急切地压低声音。
“没说什么。”陈怀清喝了口茶,“就是让他别急。”
“他会听吗?”
“不知道。但至少他不会今晚来找我们麻烦。”
艾莉亚看着陈怀清,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说话的方式,”她顿了顿,“不像一个普通人。”
“我就是普通人。”陈怀清笑了,“普通人也会说话,对吧?”
艾莉亚没有追问。
但她看陈怀清的眼神,多了一些东西。
深夜。
旅馆安静下来。
我已经吹灭了灯,陈怀清在地上翻了一个身,我以为他睡着了。
“何宇丰。”
“嗯。”
“你觉得灰斗篷这个人,可信吗?”
“一半一半。”
“哪一半可信?”
“他妻子有病,是真的。他想找生命草治病,也是真的。但他说他‘只是听说过’生命草,这点我有些怀疑。”
“你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找生命草找了好几年的人,不可能只知道这么点信息。”我顿了顿,“他知道的一定比他说出来的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观察。”我说,“就像你说的,不急的人最难对付。我们也不急。”
陈怀清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我可什么都没教过你。”
“你平时的行为,就是在教。”
陈怀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
真的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灰斗篷讲述妻子病情时的表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疲倦,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人。
那种疲倦,和艾莉亚眼里的东西很像。
一个是为了救族人。
一个是为了救妻子。
他们都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艾莉亚才愿意相信他,到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可信,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她看得懂。
我翻了个身。
地上的陈怀清打了个呼噜。
很响。
我把枕头捂在耳朵上,继续想。
灰斗篷说他找到了一个老炼药师的遗物,从中得到了生命草的线索。那个老炼药师是谁?为什么会死在路边?他的遗物里除了生命草的线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这些问题,灰斗篷没有回答。
也许他不想回答,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回答。
但“不想回答”和“没必要回答”,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他在保护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保护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是保护一个还活着的人?
我越想越乱。
陈怀清又打了一个呼噜。
我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冰凉冰凉的,散发着石头和石灰的味道。
算了。
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山采霜苔。
那些问题,等它们自己浮出水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