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在第三天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走到旅馆大堂,坐在壁炉边,喝了一大碗热汤。哈罗德老板给他加了双份的肉,说“年轻人要多补补”。
“那个冰洞,”我坐到他对面,“具体位置在哪里?”
克雷格放下汤碗,看了我一眼。
“你要去?”
“不一定去,但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霜脊山脉的主峰叫‘霜顶’,你从镇上往北走,过了松树林,有一条干涸的溪流,沿着溪床往上走,走到溪流的尽头,有一片碎石坡。碎石坡的北面,有一块像鹰嘴一样突出的岩石。冰洞的入口就在那块岩石下面。”
“你是怎么找到的?”
“顺着溪流走的。雪太大,看不清路,滑下去的。”他摸了**口,“滑了大概七八米,掉进了一个斜坡,滚到了洞底。”
“洞里除了魔兽,还有什么?”
“太黑了,我没看清。但魔兽苏醒的时候,我看到洞的最深处有一点亮光。蓝色的,冷冷的,像是……蓝色的月光。”
“月光?在洞里?”
“对。但在那么深的山洞里,怎么会有月光?”
冰洞。
蓝色的冷光。
受伤的魔兽。
我很想去看看,但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冒险。
我把克雷格画的地图复刻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陈怀清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打算去?”
“不去。”
“如果那只魔兽真的死了呢?”
“那也要等确认了再说。”
“你怎么确认?”
“等。这种规模的魔兽如果死在洞里,尸体腐烂的气味会传出来。到时候不用我们进去,在洞口就能闻到。”
莉莉正在整理草药,听到我们的对话,抬起头:“万一它死在洞里,气味被冰封住了呢?”
“等春天,被冰封住的气味,在解冻之后会更浓。”
“等春天?”莉莉瞪大眼睛,“那要等好几个月!”
“几个月就几个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怀清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何宇丰说得对。”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莉莉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她是想去那个冰洞的。
不只是为了草药,也是为了冒险。
一个十六岁的兽人少女,被追杀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自由,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我不能让她冒险。
这是我的责任。
下午,灰斗篷又下楼了。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角落里,而是径直走到我们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莉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艾莉亚的手无声地放在了弓上。
陈怀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灰斗篷。
“有什么事?”我问。
灰斗篷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四十多岁的样子,灰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过。
“我想跟你们再谈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
“谈什么?”
“谈我妻子的病。”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我之前只说她得了治不好的病,没细说。”他看着我,“我求你们帮我,至少得把必要的情报交代清楚。”
没有人打断他。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枯血症。”他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精灵族的医生是这么叫的。病人的血液会慢慢变淡,从红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灰白色。皮肤会变得像纸一样薄,一碰就破。到最后,人会像一棵枯死的树,干瘪、萎缩、失去所有的水分和颜色。”
艾莉亚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这种病,在精灵族里比较常见。”灰斗篷继续说,“我问过的每一个医生要不就是没见过,要不就是不知道病因,或者不知道怎么治。只有一个老炼药师,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已故的老人,他说他在一本古代精灵的典籍里见过这种病的描述。”
“那本典籍里写了什么?”艾莉亚问。
“写了病因,也写了治疗方法。”灰斗篷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生命草的纸,展开,“病因是‘生命力被某种力量缓慢抽离’。治疗方法是‘以生命之力回注其身’。而能够提供‘生命之力’的,只有这种植物。”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那株螺旋形叶子的植物上。
“生命草。”他说,“典籍里说,它的叶子、花朵、根茎,全都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魔力。用它炼制的药水,可以逆转枯血症。”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全部了。她得的是枯血症。我需要生命草来救她。”
我看了看艾莉亚。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显然早就知道枯血症,也知道生命草和枯血症的关联。
“枯血症的患者在精灵族里确实比较多。”艾莉亚说,“我所在的村庄里也有不少病例。你说的那本古代典籍我也看过,但它只说了‘生命之力回注’,没有说回注的方法,也没有说生命草的具体用法。”
“所以我才在找炼药师。”灰斗篷看着我,“一个能真正发挥生命草药效的炼药师。”
我沉默了片刻。
“我们手上没有生命草。至少现在没有。”
“我知道。”
“我们只有一株和生命草描述很像的植物,也许是它的近亲植物。但它还很小,还没长大,还没结种子。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生命草,也不确定它的药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灰斗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人。”他说,“三年了,我见过很多炼药师。公会的、野路子的、人类的、精灵的。他们有的说枯血症不存在,是我编的。有的说生命草不存在,是传说是假的。有的说我妻子没救了,让我准备好后事。”
他放下酒杯。
“只有你,听到枯血症之后没有摇头。只有你,看到生命草的画之后没有说‘不可能’。只有你,愿意试一试。”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比泪水更重的东西。
“所以我会在这里等。等到那株植物长大,等到你试出来。哪怕要等一年,哪怕要等两年。”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了半圈,又坐下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冰洞。”他说,“你们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去过。”灰斗篷的声音压低了,“你们救的那个采药人发现的冰洞,我比他更早发现。洞里确实有一只魔兽,确实受了伤。但那只魔兽不是普通的魔兽——它是霜脊山脉的一种古老生物,叫‘霜脊守护者’。传说它守护的东西,要么是这片山脉的命脉,要么是某种极其珍贵的宝物。”
“你去过了?”莉莉瞪大了眼睛。
“去过了。进去了一次,差点没出来。”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是深紫色的,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的痕迹,“它能喷出一种极冷的寒气,碰到皮肤就会冻伤。我当时只是被擦了一下,这条胳膊就差点废了。”
我看了看那道疤痕。
不是普通的冻伤。伤口边缘发黑,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晶体嵌在肉里,像是某种魔力的残留物。
“所以你是在劝我们不要去。”
“对。不是为了保护你们,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灰斗篷说,“你们死了,就没有人帮我救妻子了。”
他的话很冷。
但就是这种冷,让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怀清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那个守护者,除了寒气还会什么?”
灰斗篷看了他一眼:“还会用冰锥。速度很快,数量很多。我当时是靠躲在岩石后面才躲过去的。”
“它的弱点呢?”
“不知道。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没伤到它。也许火焰能有效,但我不会火系魔法。”
陈怀清点了点头,又靠回了椅背。
“那就别去了。”他说,“一个会喷寒气的魔兽,在全是冰和雪的洞里,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它那边。去了就是送死。”
“我可没打算去。”我说。
“我是在跟她说。”陈怀清看了一眼莉莉。
莉莉的耳朵动了动,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没说要去……”
“你的尾巴刚才摇了一下。”陈怀清说。
“我摇尾巴是因为听到了有趣的事!不是想去!”
“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地图?”
莉莉把目光从桌上的地图上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雪。
我叹了口气。
“灰,”我看着灰斗篷,“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冰洞的事,我们不会冒失。”
“那就好。”灰斗篷站起来,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株植物,”他的目光移向艾莉亚,“如果有什么进展,告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会的。”艾莉亚说。
灰斗篷上楼去了。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怀清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他说的是真话。”
“哪部分?”我问。
“全部。”陈怀清说,“枯血症是真的。生命草能治枯血症,也是真的。冰洞里有守护者,也是真的。他没有骗我们。”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在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回避任何细节。”陈怀清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一个说谎的人,会刻意模糊细节,让你无法验证。他把枯血症的症状说得那么清楚,把冰洞里守护者的攻击方式也说得那么清楚。这些东西,编是编不出来的。”
艾莉亚点了点头。
“我村子里枯血症病人的症状,和他说的完全一样。”她说,“他没有说谎。”
莉莉的耳朵慢慢放了下来。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因为他之前不确定能不能相信我们。”我说,“就像我们之前不确定能不能相信他一样。”
莉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了。
傍晚,我站在旅馆门口透气。
灰也站在门口,看着雪山。
“灰,”我靠着门框,“你之前说,你找生命草找了三年?”
“三年。”
“三年,从南到北,横跨了大半个大陆?”
“差不多吧。”
“你一个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每天早上醒来都想过。”
“那为什么还继续?”
他看着雪山,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
“因为她还没放弃。”他说,“她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力,但她还在笑。她跟我说,‘你去找吧,我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她还在笑,我就不能停。”
我没有再问。
灰把斗篷的兜帽拉上,转身回了旅馆。
雪地上只剩下他的脚印。
新的雪落下来,慢慢地,把那些脚印盖住了。
回到房间里,陈怀清正在地上躺着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
“灰跟你说什么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说他妻子还在笑,他不能停。”
陈怀清放下书,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他的妻子,是个很厉害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生病的人还能笑得出来,她要做到这点比没生病的人难多了。”他把书盖在脸上,“睡吧,明天还要上山。”
我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今天的记录最后,我写了一行字:
“灰的妻子——枯血症。冰洞——霜脊守护者。两个都是我们不能轻视的问题。”
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陈怀清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闭上眼睛。
枯血症。
灰白色血液,薄如纸的皮肤,干枯萎缩的身体。
这样的病人,还躺在床上笑。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救她。
但至少,我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