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去了冰洞的外围。
“不要进洞。”灰的话还在我心里硌着,我还没疯到去送死。但“去看看”和“去送死”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陈怀清早上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你去探查,我去探查,有什么区别?”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反正你又不会进洞。”
“你就不怕我进洞?”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怕死。”
“……你说得对。”
莉莉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她最厚的那件衣服,整个人又圆了一圈。艾莉亚站在她旁边,长弓背在身后,生命草的木箱留在了旅馆交给哈罗德老板帮忙照看。灰,没有跟来。他说他不想再看到那个洞口。
“你们去吧。”他坐在壁炉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我在这里等。”
他是在等生命草?
还是在等奇迹?
我不知道。
我们沿着克雷格描述的路线上山。过了松树林,找到了那条干涸的溪床。冬天的溪床被冰雪覆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能看出来下面确实是水流过的痕迹。
沿着溪床往上走,路越来越陡。
雪越来越深。
“何哥,你冷不冷?”莉莉走在我前面,回头看我。
“不冷。”
“你的鼻子红了。”
“那是风吹的。”
“你的手也在抖。”
“那是……拿药水瓶拿的。”
莉莉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艾莉亚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比我们轻得多,雪地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印子。精灵族的身材轻盈,在这种地形上有天然的优势。
“前面就是碎石坡了。”她停下来,指着不远处一片被雪覆盖的乱石。
碎石坡的北面,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形状像一只鹰的嘴,伸向了半空。
岩石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冰洞。
我们离洞口还有大约五十米,停在了碎石坡的边缘。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洞口不大,大约两人宽、一人高,边缘结着厚厚的冰棱,像是怪兽的牙齿。
“能看到里面的亮光吗?”我问。
莉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太远了。”
艾莉亚取下长弓,搭上一支箭。不是要射什么,而是用箭头的金属反光来增强视野。她把箭举到眼前,透过箭头的光看向洞口。
“有一点亮光。”她说,“很暗,但确实有。蓝色的。”
和克雷格描述的一样。
蓝色的冷光。
我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莉莉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何哥,不能再往前了。”
“我就近一点。”
“近一点就可能被里面的东西发现。灰说了,那个守护者能在黑暗中看到很远。”
她说的有道理。
我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石头边缘探出头去看洞口。除了黑色和冰棱的反光,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安静得像一个死去的巨兽张开的嘴巴。
“走吧。”我站起来,“看够了。”
“就这样?”莉莉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探查吗?”
“探查完了。洞口的位置、方向、周围的地形,都记下来了。再近就有危险了。”
莉莉似乎以为我因她的阻拦生气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了一下。
艾莉亚把弓收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她说得对。”她头也不回地说,“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
莉莉看了看艾莉亚的背影,又看了看我,最后跟上了艾莉亚的脚步。
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那个洞口一眼。
蓝色的光。
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残影。
像是一棵蜿蜒生长的草药。
也许是我的幻觉。
也许不是。
回到旅馆,艾莉亚第一件事是去看生命草。
她走到木箱前,蹲下来,仔细数了数新长出的叶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山,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的。
“艾莉亚。”我叫她。
她没回头。
“艾莉亚。”我又叫了一声。
“……嗯。”她终于应了,声音很轻。
“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它还要多久才能长大。”她说,“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但我知道,我村子里的病人等不了那么久。灰的妻子也等不了那么久。”
“也许不需要等它完全长大。”我说,“也许在它生长的过程中,就能取一些叶子来试药。”
“你能试吗?”
“能。但现在不行,它还太小了,取叶子可能会弄死它。”
艾莉亚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她的后背看起来很直,但那种直不是坚强,是绷得太紧。
灰从楼上下来,走到生命草的木箱前,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
站起来之后,也没有说话。
他坐到壁炉边,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陈怀清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艾莉亚,又看了看灰,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们都不太好。
我知道。
晚上,我在房间里整理药水瓶。
陈怀清躺在地上,罕见的没有打呼噜。
“你醒着?”我问。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会不会自己偷偷去那个冰洞。”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是吗?”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艾莉亚急,灰也急,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着急。别人一急,你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没有那么伟大。”
“你不是伟大,你是傻。”他说,“一个人跑去送死,然后把救人的希望也一起葬送了。”
我没有说话。
“别去。”他说,“至少现在别去。”
“……我没说要去。”
“嗯。你最好真的不去。”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呼噜声很快就响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艾莉亚看着生命草时微微发抖的手。
灰端着凉透的茶盯着壁炉时空洞的眼神。
莉莉在冰洞前拉着我袖子的那只手。
还有冰洞里那股蓝色的冷光。
这一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