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冰洞入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洞口比白天看起来更大,冰棱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股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我掏出驱寒药水,涂在脸上和手上。雪心草的药效很快,一股温热的流从皮肤表面渗入,把寒气挡在了外面。
然后我拿出了手电筒,到也不是真正的电筒,只是一瓶荧光药水。里面是性平的草药加某种发光的苔藓提取液,它不会发热,只会发光。光照范围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洞口的斜坡比我预想的陡。
我滑了下去,大概七八米,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蹲了一下。
洞底比洞口宽得多。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四壁全是厚厚的冰层,在手电的荧光下反射出幽蓝色的光。洞顶垂下钟乳石一样的冰柱,地面也是冰,走上去很滑,需要小心每一步。
洞很深。
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变窄,只能弯腰通过。又走了二十米,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穹顶状的大厅。
高约十米,宽约十五六米。
大厅的最深处,有一团蓝色的光。
不是月光。
是一种植物。
一株发着蓝光的植物。
它长在大厅最深处的一小块冰面上,根茎扎进了冰层里面。叶子是银白色的,在蓝色光芒的映照下,像镀了一层霜。叶子是螺旋形的,就和艾莉亚的生命草一模一样。
它的花是淡蓝色的,但比生命草的花更大,花瓣更厚,花蕊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两株类似的植物,一株在旅店的木箱里,一株在这个冰洞里。
它们是同一类。
我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这个发现。
是因为那个东西——在大厅的另一侧,靠近发光的植物大约十米的地方,蜷缩着一只巨大的生物。
灰白色的毛皮和冰层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它的体型像一头熊,但比熊大得多,四肢粗壮,爪子上覆盖着厚厚的冰甲。它的头埋在身体里,像是在睡觉。
霜脊守护者。
克雷格说的就是它。
灰说的也是它。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呼吸放轻。
心跳尽量放缓。
守护者没有动。
我慢慢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强效麻痹药水。
距离太远了。手扔不到那么远。麻痹药水不是爆炸药水,没有范围效果,必须直接命中目标才能生效。
我需要靠近。
至少靠近到五米以内。
我看着守护者蜷缩的身体,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
受了伤。灰说过。克雷格也说过。
伤口在哪里?
我仔细观察。它的左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痕,毛皮翻开,露出暗红色的肌肉——不像新伤,但也没有愈合。
就是那里了。
我猫着腰,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地靠近。
脚步放在冰面上,无声。
呼吸压在喉咙里,无声。
心跳像擂鼓——这个压不住,但希望守护者在睡觉,听不到。
十米。
八米。
六米。
五米。
够了。
守护者没有动。
我从背包里掏出麻痹药水,拔开瓶塞,瞄准它的左后腿伤痕——
“哗——”
药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那道伤口上。
蓝色的电弧炸开。
守护者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痛苦的闷吼。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那只左后腿僵住了。整条腿都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但它还在用力想把它抬起来。
麻痹起效果了。
我趁这个机会,绕过守护者的身体,朝那株发光的植物跑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的手指快要碰到那株植物的叶子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背后的声音。
是头顶。
我抬起头。
穹顶的冰层里,嵌着另一只霜脊守护者。
不是一只——是两只。
一只在洞底,一只在穹顶。克雷格只看到了一只,灰也只看到了一只,因为另一只嵌在冰层里,一动不动,像冰雕。它不是死的,它的眼睛睁着,灰黄色的眼球正对着我。
我在它的正下方。
它的爪子从冰层里抽了出来。
五根冰蓝色的爪子,每根都有我的手臂那么长。
它没有吼。
它像冰层里渗出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穹顶剥离,朝我落了下来。
我躲不开了。
一个巨大的重量砸在我身上,把我拍在了冰面上。
我的后背撞上冰层,疼痛从脊椎炸开,蔓延到四肢。
左手边的冰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坑,我看到了,然后意识模糊了一瞬。
我在流血。
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但嘴里有铁锈味。
守护者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灰黄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在黑暗中像一道裂缝。它没有立刻杀我,它在看我,在嗅我身上的气味。
也许是因为我身上有那株植物类似的气味。
也许只是它的习惯,在杀死猎物之前,先看清楚猎物是什么。
我的右手还能动。
药水瓶在腰间。
我摸到了一瓶不知道是火系还是麻痹还是治疗的药水。但不重要了。
我用仅剩的力气拔开瓶塞,朝守护者的脸扔了过去。
药水在它的眼睛上炸开。
红色的,是火系。
守护者的头部被火焰包裹,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往后退了两步。火焰在它的冰甲上烧了几秒,没有烧穿,但足够让它疼痛。
疼痛让它愤怒。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凝聚出一团蓝色的光,那不是光芒,是极冷的寒气。
它要喷了。
我躲不开了。
寒气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铺天盖地。
我的右腿先接触到寒气。我没有感觉到痛,寒气的速度比痛觉传导快。覆盖了裤子,覆盖了皮肤,覆盖了肌肉。
整个右腿失去了知觉。
然后是左手。
然后是躯干。
意识在模糊。
我想到了莉莉的尾巴。
想到了艾莉亚擦弓时的侧脸。
想到了灰端着凉茶盯着壁炉的样子。
想到了陈怀清躺在地上打呼噜的废物样。
然后想到了那句话——“别去。至少现在别去。”
对不起。
我没听你的。
意识在消散。
寒气在蔓延。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守护者的吼叫。
不是寒气呼啸的声音。
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
很稳。
然后是一声巨响——
我的意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