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怀清就醒了。
倒不是因为睡不着,他从来都不会睡不着。
是因为地上太冷了。霜石镇的夜晚,地板像一块冰,即使铺了两层被子,寒气还是会从缝隙里钻上来。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
床是空的。
也当然会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陈怀清坐起来,盯着那张空床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靴子,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莉莉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干嘛?”她的声音又哑又困。
“何宇丰不见了。”
莉莉的耳朵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什么?!”
“小点声。”陈怀清往走廊两端看了看,“床是冷的,走了有一阵了。”
莉莉彻底清醒了。她转身冲回房间,看到艾莉亚的床也是空的。
“艾莉亚也不见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艾莉亚在。”艾莉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水壶,那是她用来给生命草浇水的。
“我去看了生命草。”她顿了顿,看到陈怀清和莉莉不怎么好的脸色,“怎么了?”
“何宇丰不见了。”
“你早上看到过何宇丰了吗?”陈怀清问。
艾莉亚摇了摇头。
“何哥......."莉莉的声音开始带哭腔,“他会不会……一个人去了冰洞?”
陈怀清没有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你去叫灰。”他对莉莉说,“你去拿药水和绷带。”他对艾莉亚说。“我在楼下等你们。”
“你怎么这么确定他在冰洞?”艾莉亚问。
“猜的。”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陈怀清判若两人。艾莉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房间去取东西。
莉莉已经跑上楼去叫灰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怀清一个人。
他站在那扇空房间的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歪斜的枕头,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说了让你别去。”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半个小时后,四个人站在了冰洞的入口处。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白,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晨光,能见度不高。洞口比灰上次来的时候更黑了,那股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莉莉的鼻子最先捕捉到这个味道。
“血。”她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夹在腿中间,“很多血。”
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洞口边缘的冰层。冰面上有泥土的痕迹,已经被冻住了,应该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
“他进去了。”灰说。
艾莉亚把一支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
“我走前面。”她说,“精灵的夜视能力比你们好。”
“我走你后面。”灰说,“我来过这里,知道路。”
陈怀清走到队伍的最后面,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滑下了洞口的那道斜坡。
洞底的黑暗比外面更浓,荧光药水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一种奇怪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
“前面有光。”艾莉亚低声说。
那并不是荧光药水的光,而是一种蓝色的、冷冷的、从洞深处透出来的光。
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他们穿过那段低矮的通道,进入了那个穹顶状的大厅。
艾莉亚的箭差点脱手。
大厅的地面上,横着两具巨大的尸体。
第一只守护者躺在左侧,蜷缩的姿势和它生前一样,但身体已经不再起伏了。它的头部有一道贯穿性的伤口,从头顶一直延伸到下颌,干净得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伤口边缘没有血迹,因为血液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冻结了,在伤口两侧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第二只守护者趴在距离第一只大约十米的地方,身体呈不自然的扭曲状。它的背部凹陷下去,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重物从高处砸中,脊椎断裂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冰甲碎了一地,碎片散落在周围,每一块都像被打磨过的玻璃,在蓝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
两只守护者,一个被斩首,一个被砸断脊椎。
都是一击致命。
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第一只守护者头部的那道伤口。
“这不是刀剑砍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刀剑砍不出这样的断面。这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撕开的。”
“爪子?”莉莉小声说。
“不是。”艾莉亚蹲在第二只守护者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凹陷的背部,“这个凹陷的形状……像是一个拳头的印记。”
一个拳头。
一拳打死了一只霜脊守护者。
灰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洞壁上到处都是冰锥碎裂的痕迹,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冰晶碎片,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迹,这不是守护者的血。
灰的目光顺着血迹往前移动。
在大厅最深处,那株发着蓝光的植物旁边,躺着一个人。
何宇丰。
他的身体半靠在一块冰柱上,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药水瓶。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
“何哥——!”莉莉冲了过去。
灰拉了她一把:“小心地上——有冰锥碎片。”
莉莉绕开碎冰,跌跌撞撞地跑到何宇丰身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
但不是那种如同死人的冰凉,他身上还有温度,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还活着!”莉莉的声音又哭又笑,“他还活着!”
艾莉亚放下弓,蹲下来检查何宇丰的右腿。
“冻伤。三度,可能更严重。”她摸了摸他的左手,“也是冻伤。身上有几处擦伤,不致命。但失血不少。”
她抬头看向灰:“把绷带给我。”
灰已经从怀里掏出了绷带和一小瓶药膏,是何宇丰之前做的那种驱寒药水,他一直留着。艾莉亚接过去,开始处理何宇丰的伤口。
陈怀清站在最后面,靠在洞壁上,看着那两具守护者的尸体,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只攥着空药水瓶的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普通人看到这种场景时该有的样子。
灰把何宇丰的伤口包扎好,站起身来,转向陈怀清。
“昨晚你知道他来了?”灰问。
“不知道。”陈怀清说,“发现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那这两只守护者是谁杀的?”
灰盯着陈怀清。莉莉也抬起头,艾莉亚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陈怀清看着那两具尸体,沉默了几秒。
“也许是它们互相打了一场。”他说。
“冰霜守护者不会互相残杀。”艾莉亚说,“精灵族的典籍里写过,这种生物终身只认一个领地,不会和自己的同类争斗。”
“那也许是有别的东西进来了。”陈怀清说。
“什么东西能一拳打碎守护者的脊椎?”灰问。
陈怀清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何宇丰从地上背起来。
“先回去。”他说,“他需要休息。”
莉莉站起来,把那株发着蓝光的植物连根带冰一起挖出来,装进布袋。蓝光透过布面,在洞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陈怀清背着何宇丰往洞口走。
莉莉和艾莉亚在最前面开路。
灰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守护者的尸体,又看了看陈怀清的背影。
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莉莉用手遮着光,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个黑洞洞的、边缘挂着冰棱的洞口,像一只刚刚合拢嘴巴的巨兽。
何宇丰被它咬了一口。
但没有被吞掉。
“陈怀清。”灰走在后面,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那道斩首的切口,不是利器造成的,也不是爪子造成的。是手。”灰的声音很平,“人的手。”
陈怀清没有停步。
“人的手做不到那种事。”他说。
“普通人做不到。”灰说。
他不再说话了。
雪地上,五个人踩出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霜石镇的方向。
陈怀清背着何宇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呼吸很平。
莉莉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摸摸何宇丰的脸,确认他还有温度。
艾莉亚走在中间,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发光植物的布袋。
灰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陈怀清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平时那个懒散的、连路都懒得走的废物判若两人。
他背着一个成年男人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稳得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你到底是谁?”灰低声说。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陈怀清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
回到旅馆的时候,哈罗德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陈怀清背着一个人进来,他什么都没问,放下杯子,上楼去把何宇丰房间的门打开了。
莉莉把被子铺好,陈怀清把人放在床上。
艾莉亚把驱寒药膏涂在何宇丰的腿上和手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株受伤的植物。
灰把那株发光的植物放在生命草旁边。
两株植物挨在一起,蓝色的光和绿色的叶子交相辉映。
洞里的那株明显更大,叶子更厚,花更多。和它比起来,艾莉亚原先那株像一个小妹妹。
莉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把何宇丰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说了不会一个人去的。”她小声说,“你发誓了。你发的誓一点都不真诚。”
何宇丰的手指动了一下。
莉莉猛地抬头。
他的眼皮在颤,但没有睁开。
“何哥?何哥!”
“……吵。”何宇丰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莉莉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何宇丰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莉莉的脸,看到艾莉亚站在床尾,看到灰靠在门框上。
然后他看到了陈怀清。
陈怀清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和平时的他,一模一样。
何宇丰看了他几秒,闭上了眼睛。
“再睡会儿。”他说。
莉莉扑在床边,又哭又笑。
艾莉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灰转身走出了房间。
陈怀清喝了一口茶,看着壁炉里的火,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是笑,又像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