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右腿像被塞进了一个冰窖。
不对,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正在解冻的那种感觉。又冷又疼,像是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戳。
“别动。”
陈怀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没动,因为我也动不了。
“腿还在吗?”我问。
“在。你摸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右腿,隔着厚厚的绷带,能摸到腿的形状。还在,没被截掉。
“冻伤三度,艾莉亚说的。你的驱寒药膏保住了你的腿,不然你现在就是个瘸子。”他顿了顿,“更瘸的瘸子。”
“我本来也不瘸。”
“现在瘸了。暂时。”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和上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他们呢?”我问。
“莉莉去给你熬粥了。艾莉亚在看那两株植物。灰……在楼上。”
“那两株植物放在一起后,长势快了很多。”陈怀清说,“艾莉亚数过了,昨天新长了两片叶子。冰洞里那株本来有点蔫,回来后也缓过来了。”
“那就好。”
“好什么好。”陈怀清的语气忽然变了,“你差点死在里面。”
我沉默了。
“你说过不去。”
“我没去。我去的是冰洞,不是冰洞外。”
“那不就是同一个地方?”
“名字不一样。”
陈怀清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用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用那种“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我。
“你怎么把我救出来的?”我问。
“背出来的。”
“那两只守护者呢?”
“死了。”
“谁杀的?”
陈怀清没有回答。
我偏过头看他。他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看着火,没有看我。
“你杀的。”我说。
不是疑问句。
“你说是就是。”他说。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又怎样?”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承认了,你就不会一个人去送死了?承认了,你的腿就不会冻伤了?承认了,你能少问两句?”
他的语气很冲。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冲我发火。
不,不是发火,是怕。
他在怕什么?
怕我死?
还是怕他的秘密被我挖出来?
“陈怀清。”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火。
莉莉端着碗推门进来,看到我醒着,眼圈一下子红了,“何哥你醒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烧了。昨天你一直在发低烧,吓死我了。”
“没事。”我说,“腿还在,没死,没事。”
“你还说没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一个人去冰洞,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叫上我们一起?你一个人能打得过守护者吗?你连鸡都打不过!”
“我打得过鸡。”
“你打不过!”
“上次在秋雾镇,巴尔克老板的鸡被我用药水炸晕了一只。”
“那是药水,不是你打的!”
“药水就是我做的。”
莉莉气得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眼泪还挂在脸上,又气又哭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陈怀清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喂他吃粥吧。”他说,“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莉莉抹了把脸,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张嘴。”
“我自己能吃。”
“你的左手也受伤了,怎么自己吃?”
我看了一眼左手,上面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手指能活动,但确实不太灵活。
我张了张嘴。
莉莉把粥喂进我嘴里。
“烫。”
“我吹过了!”
“你吹的不够。”
莉莉深吸一口气,舀了第二勺,吹了三下,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喂给我。
“这次呢?”
“刚好。”
她喂完了整碗粥,中间没有再哭。
陈怀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他的呼噜声没有响起来,他是醒着的。
中午,灰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活着就好。”他说。
“嗯。”
“那两株植物,长得快了。”他说,“艾莉亚说可能不需要一年。”
“那就好。”我说。
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沉,但比前几天轻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我的错觉。
下午,艾莉亚把两株植物搬到了我的房间。
“为什么搬到这里?”我问。
“这里暖和。”她说,“而且你可以看着它们。”
“我又不是园丁。”
“你是炼药师。”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植物和药水,都是你的工作。而且让你看着它们可以让你有点事做,免得你再乱跑。”
她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看我的手。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了。”
“好。”
“你上次也说了好。”
“这次是真心的。”
艾莉亚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我。
她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怀清。
“陈怀清。”
“嗯。”
“那两株植物放在一起,真的长得更快?”
“真的。古代精灵的典籍里写过,同源植物互相靠近时,根系会释放一种魔力场,促进彼此生长。”他顿了顿,“你不信可以自己看书。”
“我信。”
窗台上,两株植物并肩立着。一株是我们从秋雾镇带来的那株,螺旋形的叶子,淡蓝色的花。另一株是从冰洞里挖出来的那株,叶子更宽,花更大,但形状和颜色几乎一样。它们的叶子在阳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互相说话。
“你觉得它们是同一种吗?”我问。
“也许是变种。也许是同一类,不同形态。”陈怀清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都能提供‘生命魔力’。枯血症需要的就是这个。”
“那等它们长大了,我就能做药了。”
“对。”他说,“所以你先养伤。伤好了,才能炼药。”
我没有再说话。
右腿的疼痛在慢慢消退。窗台上的蓝光在暮色中越来越亮,像两颗安静的心脏在跳动。
陈怀清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一次,呼噜声真的响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秘密,没有伪装,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年轻人的脸。
但我知道,这张脸只是面具。
面具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我。
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