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时时间过得很慢。
每天的流程几乎都一样。
早上莉莉端粥进来,上午艾莉亚来看植物,中午灰站在门口问一句“活着?”,下午陈怀清在椅子上打瞌睡,晚上莉莉又来送饭。
第三天,我能坐起来了。
第四天,左手上的绷带拆了。手指能正常活动,就是还有点肿。
第五天,我让莉莉扶我下床试了试。
右脚刚碰到地面,一阵刺痛从脚底窜上来,我差点摔了。莉莉一把扶住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的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稳住了。
“你轻得像一只猫。”我说。
“你重得像一头牛。”她说,“别动了,回床上去。”
她把我扶回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我问。
“照顾过我父亲。”她低下头,“他受伤的时候,我给他换过药、喂过饭、擦过身子。”
“那你父亲很幸运。”
“他不幸运。”她的声音变小了,“他死了。”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想伸出去拍拍她的手,但够不到。
莉莉自己把手伸过来了。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手心朝上。
我把手放了上去,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
“何哥。”她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冒险了。”
“好。”
“你之前说了不去。”
“这次是真的。”
“那下次呢?”
我没话说了。
莉莉抬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陈怀清在椅子上打呼噜,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你不会怎么办。”我说,“你还有艾莉亚,还有陈怀清。你还能继续走,继续找安全的地方。”
“我不要。”她说,“我就要你。”
房间安静了。
窗台上的植物在暮色中发着蓝色的微光。
“你这话……”我开口,发现喉咙有点干,“说得像……”
“像什么?”
“像……”
“像什么?”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像我是你爸。”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变青了,然后把手抽了回去。
“何宇丰!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
“你就有!”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气呼呼地走出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陈怀清的呼噜声停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
“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
“闭嘴。”
“人家小姑娘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说你是她爸。”
“我说的是事实。我比她大七岁。”
“大七岁是哥,不是爸。”
“差不多。”
“差很多。”他闭上眼睛,“算了,你这种人,活该单身。”
“……你也没对象。”
“我至少不会让只差七岁的小姑娘叫我爸。”
我被他噎住了。
窗台上的植物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
我把手从被子上面收回来,放在胸口。
莉莉手心的温度还在。
那种温度,和火藤草的热不一样,和雪心草的温也不一样。
那是体温。
是活着的、温暖的、属于一个十六岁兽人少女的体温。
“陈怀清。”
“嗯。”
“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聊天?”
“是。”
“……我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莉莉还是端着粥来了。
她的眼睛不红了,尾巴也不炸了,但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自己吃”,就走了。
我端着碗,看了看陈怀清。
“你看我干嘛?”他说,“她生你的气,又不是生我的气。”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不能。你自己惹的,自己哄。”
“我不会哄人。”
“那你就学。”
我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烫的。
因为没有人吹。
下午,艾莉亚来记录植物的生长数据。
“冰洞那株高了半指。”她翻开笔记本,“先前那株生命草多了一片叶子。它们的根系在花盆里缠在一起了。”
“缠在一起?”我凑过去看。
花盆的土面上,两株植物的根系从土里露出来了一点,互相缠绕着,像两双手握在一起。
“这样会有什么影响?”我问。
“不知道。”艾莉亚说,“但目前看来是好的。它们长得更快了。”
她量了量叶片的长度,记在本子上,然后合上本子看着我。
“你的腿。”
“在恢复。”
“下地走路还要多久?”
“陈怀清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她念着这个词,目光垂了下去。
“艾莉亚。”
“嗯。”
“灰说他的妻子还能活一年。一年,足够生命草长大了。”
“我知道。”她抬起头,“但........”
“你在想你的族人。”
“我的村子里的病人……也许等不了一年了。”她说,“我来这里之前,有一个老人已经快不行了。他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像一张纸。”
她的手在发抖。
“我走的时候跟他说,我会找到生命草,我会回来救你。他说好,他等我。”
她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
窗台上的植物发着蓝光。
那种光是安静的,温柔的,但也是无情的。
它不管人类的心急,只管自己的生长。
“艾莉亚。”
“嗯。”
“等我的腿好了,我每天给它们浇两种不同的水,一种性寒的,一种性温的,试试能不能让它们长得更快。”
“能有用吗?”
“不知道。但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