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灰主动来了。
不是站在门口问一句“活着?”,而是走进了房间,在陈怀清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怀清端着茶杯去了走廊。
“你的腿。”灰说。
“在好。”
“能走吗?”
“还不能。但再过十天应该可以扶着墙走。”
灰点了点头,沉默了。
他没有看我的腿,也没有看我的脸。而是看的是窗台上的植物。
两株植物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叶子比十天前多了六片,淡蓝色的花变成了五朵。
“它们长得很快。”灰说。
“艾莉亚说是因为同源植物放在一起会产生某种魔力场,促进生长。”
“我不是来问植物的。”灰说。
他看着窗外。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你一个人去冰洞,是因为我——至少有我的原因。”他说,“因为我太急了。我每天下楼看那株植物,每天都嫌它长得慢。你看出来了,所以你才去冰洞找另一株。”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我不该那样。”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些东西,“我把压力给了你。你本没有义务帮到这份上。”
“灰。”
“嗯。”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莉亚。”他说,“和艾莉亚的名字有点像,但不是精灵。”
“莉亚。”
“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灰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
“她是个普通人。”他终于说,“不是冒险者,不是魔法师,不是炼药师。就是个普通人。在镇子上开了一家面包店,每天早起揉面、烤面包、卖给街坊邻居。”
他顿了一下。
“她的面包很好吃。全城最好吃的。”
“我们认识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她说我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但她还是把面包卖给了我,还多给了我一杯热牛奶。”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这是一种回忆某个遥远画面时的下意识动作,像是在回味。
“后来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她说没关系,流浪汉也好,不是流浪汉也好,反正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工作。”
“什么工作?”我问。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
“不重要了。”他说,“我已经不做了。现在我的工作就是找生命草。”
灰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等你能下床了,”他说,“带我去看看那些草药。我也想学一点。”
“为什么?”
“因为不能什么都靠你。”他说,“万一你哪天又一个人去送死了,至少还有别人能顶上。”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灰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纸。不好看,但很真实。
这是第一次他自己主动说起他的过去。
也是第一次他笑了。
晚上,艾莉亚又来看植物。
灰的椅子还在原地,陈怀清还没有回来,他端着茶杯去走廊后就没有进来过,可能在走廊上睡着了。
“灰下午来找你了?”艾莉亚问。
“嗯。”
“他说了什么?”
“说了他妻子。叫莉亚,开面包店的,面包很好吃。”
艾莉亚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生命草的叶子。
“他很少提她。”她说,“每次提到,声音都会变。”
“变什么样?”
“变软。”她想了想,“像冻僵的人碰到火那样变软。”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在精灵族里学过观察。”她说,“观察植物的长势,观察动物的痕迹,观察人的表情。都是相通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灰下午跟我聊了枯血症。”
“他主动找你的?”
“对。他问了我村子里病人的情况。问得很细,包括病程多长、症状变化、用过什么药、精灵族的医生怎么说的。”
“你怎么回答的?”
“都回答了。”她顿了顿,“他听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受苦。’”
艾莉亚看着我。
“他说‘不止她一个人’的时候,语气不是庆幸。是……”
“是什么?”
“是难过。”她说,“难过这种病不止一个人得,也难过他的妻子不是唯一一个。”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雪地的反光把房间照得很亮。
“何宇丰。”
“嗯。”
“你能救他们的,对吧?”
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窗台上的蓝光,不是壁炉里的火光,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被压制了很久的光。
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尽力。”我说。
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我相信你。”之类的话。
也没有追问我有多大的把握。
她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