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盐湖的第二天,我们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海晶石装在两个布袋里,沉甸甸的,放在行李袋旁边。我打开布袋,倒出几块在掌心。晶体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内部有细小的裂纹,像湖水被凝固在了这些石块中。
铁砧村女矮人老板的那一份,我单独用一个小布袋装着,系在背包外面。答应过人家的事,不能忘。
莉莉蹲在篝火边,用树枝拨火。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何哥,那些魔族的人还在盐湖那边吗?”她问。
“不知道。”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海晶石一块块擦干净,放进布袋,“但我们已经走了很远,应该安全了。”
“如果他们也在找海晶石,我们也可能会碰上。”艾莉亚坐在木箱旁边,检查那两株植物的状态。生命草的种子又裂开了一颗,黑色的种子掉在土面上,她小心地捡起来,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盐湖那么大,”我说,“他们不一定能找到我们采的那片区域。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知道是我们采的。”
陈怀清躺在行李袋上,眼睛半闭着。他的新靴子沾满了盐湖的泥,鞋底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翘着腿,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月亮还是在看云。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慢悠悠地开口,“魔族来盐湖,也许不是为了海晶石。”
莉莉的耳朵转了转:“为了什么?”
“盐湖那种地方,除了海晶石,还有一种东西——盐晶虫的壳。”他把手枕在脑后,“那种虫生活在盐层下面的水里,蜕下来的壳磨成粉,和海晶石粉末混合能做一种极其稳定的魔法墨水。魔族如果需要画大型魔法阵,那种墨水是必需品。”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莉莉盯着他。
“活得久,知道的多。这很合理。”
“你才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就不能活得久了?有的人一天当一年过。”他面不改色。
莉莉被他绕晕了,摇了摇头,不再问了。她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无语。
盐晶虫的壳。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笔记本上。如果遇到了魔族的人可以留意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类似的样本。
我从布袋里取出一块海晶石,拿到篝火旁边,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透明的晶体带着淡淡的蓝色,内部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晶体表面,很硬,刮不动。
“咸味,沉降,入肾。”我自言自语,“如果把它磨成粉,配合咸味草药,也许能做肾附魔的药膏。”
“你要在谁身上试?”陈怀清睁开一只眼。
“我自己。”
“你有魔力天赋吗?”
“没有。但如果附魔药膏的原理是‘激发脏腑自身的魔力’,那就不需要天生魔力。每个人都有五脏,五脏都自带魔力,只是普通人用不出来。”
“你这个理论,”陈怀清想了想,“有点道理。”
“那你要不要试?”
“不要。我怕你把我的肾搞坏了。”
“……其实影响不到那方面。”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当试验品。”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叹了口气,把海晶石收起来。
夜里,风从盐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药膏的配方。海晶石做君药引导方向,咸味草药做臣药提供属性,还需要一味佐使来调节药力的速度。白毛毛草是浮的,霜苔是沉的,哪个更合适?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蓝色的晶体,在黑暗中发光,一片一片的,像星空。
离开盐湖的第三天下午,我们在丘陵地带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
洞口被碎石半掩着,四周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这是什么矿?”莉莉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石头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氧化物。
“不知道。”艾莉亚也蹲下来,仔细看洞口边缘的矿石碎片,“不是铁矿,也不是铜矿。颜色发黑,可能是煤。”
“煤不值钱。”陈怀清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矮人不会为了煤挖这么大的洞。”
洞口确实不小,能让两个人并排走进去。碎石堆的高度说明了挖掘的规模,这不是随便挖挖的小矿脉。
“进去看看?”莉莉回头看我,耳朵竖着。
我看着洞口,又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挂在西边,离落山至少还有两个时辰。风从洞里吹出来,说明矿洞有另一个出口,通风良好。空气中没有野兽的腥臊味,也没有腐臭味。
“进去看看。但不要走太深。陈怀清,你走最后。”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走最后?”
“因为你没有战斗能力,走后面不会被前面的人踩到。”
“……你这个理由很牵强。”
“有用就行。”
艾莉亚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她用松脂和布条做了一个简易火把,烧起来有股松香味。她的夜视能力比我们好,能借着火把的光看清洞壁上每一处凹凸。
莉莉走在中间,耳朵不停地转,像两个雷达在扫描。她的尾巴夹得很紧,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抑制自己的兴奋。
我走在莉莉后面,左手举着一瓶荧光药水,右手摸着一瓶麻痹药水。荧光药水的蓝光照在洞壁上,和火把的橘红色光混在一起,像一层诡异的紫色。
陈怀清走在最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穿着靴子踩在碎石上。我注意到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来路,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转头。
走了大约五十米,洞道变宽了。两侧的洞壁从粗糙的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显然是人工打磨过的。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线条很细,像是某种文字。
“这里不是普通矿洞。”艾莉亚放慢脚步,用手指触摸石板上的纹路,“这些是古代精灵的文字。”
“写的什么?”我问。
“看不太清,磨损太严重了。”她继续往前走,“但有几个词我能认出来,‘炼药’、‘升降’、‘五脏’。”
我的心跳加速了。
洞道的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矿工休息的地方,又像是某种小型工作室。墙角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铁箱,铁箱已经锈迹斑斑,盖子半开着。
陈怀清走过去,用脚踢了一下铁箱。盖子掉了。
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个陶罐,一本用皮革封面的书,一小块已经干涸的墨块。
书。
在这个废弃的矿洞里,有一本书。
我放下药水瓶,伸出双手,小心地把书从铁箱里取出来。封面的皮革已经发霉发黑,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我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尘,露出了几行模糊的烫金文字。
古代精灵语。我看不懂。
“艾莉亚。”我把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用手拂去灰尘,翻开第一页。火光和荧光药水的光照在羊皮纸上,那些古老的字母似乎在跳动。
她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什么书?”我问。
“古代精灵炼药师的手记。”她的声音发抖,翻到扉页,“作者是……上古精灵贤者之一,赫赫有名的炼药大师,阿尔德里克。”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艾莉亚的表情来看,这个名字在精灵族中应该如雷贯耳。
“写了什么?”
“写了……”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写了升降浮沉。”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止。”她继续翻,“还写了升降浮沉与五脏的关系,写了药引的制作方法,写了五味入五脏的完整理论——”
“海晶石呢?”
“有。海晶石,咸味,沉降,入肾,可作为药引引导其他药力深入脏腑。”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图,线条简单但精准,标注了五个位置——心口、腰部、背部、两侧肋部。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种魔力属性和一个古代精灵语的词。
“五……五脏……附……”艾莉亚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图展示给我看。
和我想象的五脏附魔图一模一样。
“这本书,”我看着艾莉亚,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平静,“我能带走吗?”
“当然。”她把书递给我,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它在这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也许就是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