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的发现让我的实验进度大大加快。
阿尔德里克的手记里,详细记录了升降浮沉与五脏的对应关系,还附了三个附魔药膏的基础配方。用的都是当时常见的草药和矿物,但每一份配方末尾都写着一行相同的字:“药引不可或缺,无引则药力不达脏腑。”
药引可以是咸味矿物,也可以是咸味草药,但必须是沉降之品,才能将药力引入脏腑深处。海晶石就是书里首推的药引,稳定、纯净、不易变质。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阿尔德里克的配方翻译成通用语——说是翻译,其实是艾莉亚读给我听,我用同通用语写出来,再用中文标注。
终于在第一份配方的基础上,调出了第一份附魔药膏。
主药:盐叶草(咸味,水系),取自盐碱地的那株灰绿色灌木。
辅药:白毛毛草(浮性,增强药力的发散和渗透)。
药引:海晶石粉末(沉降,引导药力入肾经)。
三种材料按比例混合,加入少量中性溶剂,调成糊状。
“谁愿意试?”我端着研钵,看着三个人。
莉莉往后退了一步。
艾莉亚面无表情,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想试的意思。
陈怀清叹了口气:“又是我?”
“你皮糙肉厚,试坏了不心疼。”
“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涂哪?”他问。
“腰部。肾俞穴——大概在这个位置。”我指了指自己后腰脊柱两侧的地方。
陈怀清掀起衣服下摆,露出后腰。莉莉把脸转过去,耳朵尖有点红。艾莉亚面不改色地看着。
我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涂在他腰部两侧。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陈怀清的腰肌绷紧了一下。
“凉。”他说。
然后是等待。
药力需要时间渗透。阿尔德里克的手记里说,药膏涂上后,大约十五到三十秒开始产生感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有感觉了。”陈怀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一股凉意,从腰部往里走,像是有东西在往脊柱里钻。”
“然后呢?”
“然后……停住了。在脊柱两侧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仔细分辨身体里的变化。
“能感觉到肾脏吗?”我问。
“……能。”他说,“好像那里有东西在跳动。”
“有魔力流动的感觉吗?”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只有存在感。没有那种‘我能控制什么’的感觉。”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版肾附魔药膏——药力到达肾脏位置,产生器官感知,未产生可使用魔力。
“不算成功。”我说。
“但也不算完全失败。”陈怀清把衣服放下来,“至少药力到位置了。方向是对的。”
他走回行李袋旁边坐下,脸上没有不舒服的表情。
“还要继续改进配方?”他问。
“要。需要换辅药。白毛毛草太浮了,药力可能被它带偏了方向。也许要用平性的药材。”
“雪铃铛?”他提醒我。
雪铃铛。霜石镇的那种小盆栽,叶子从根茎向四周平展,不高不低,不上不下。我一直以为它只是观赏植物,但如果它的平性可以用来做药引的佐使——
“你帮了大忙。”我说。
“我随口一说。”他躺下来,把帽子盖在脸上。
当天晚上,我重新翻阅了阿尔德里克的手记,找到了关于“佐使”的论述:“佐使之药,非取极浮极沉,而取性平而略有趋向者。如水入渠,顺势而行,非推之也。”
不是强行推动药力,而是顺着身体的势能引导。
白毛毛草太浮了。雪铃铛的平性可能更适合。
正好,在离开霜石镇时因为职业习惯,我收集了不少。
离开矿洞的第二天下午,我们遇到了一队魔族斥候。
轻装,骑马,每人都背着一把短弓,腰佩短刀。一共五个人,穿灰色斗篷,和灰之前穿的那种很像,但他们的斗篷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肩头和袖口位置,像是某种符文。
我们互相发现的时候,距离已经很近了。
他们从一座矮山的山脊后面绕出来,马匹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正在山脚下的灌木丛旁边休息,莉莉在吃果子,艾莉亚在检查植物,陈怀清在打盹。
双方的距离不到两百步。
这是一个弓箭可以轻松覆盖的距离。
莉莉的耳朵先竖了起来。她把果子放回布袋里,身体绷紧,尾巴一动不动。
艾莉亚的动作更快。她一手抓起长弓,一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箭尖指向地面,身体半蹲,随时准备站起来射击。
我放下手里的草药样本,慢慢站起来,左手摸到了腰间那瓶麻痹药水。拔开瓶塞,将药水瓶握在掌心,随时准备掷出。
陈怀清还靠在行李袋上,没有动。但他睁开了眼睛。
斥候队伍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人策马缓缓靠近,走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他个子不高,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从艾莉亚身上扫到莉莉身上,又从莉莉身上扫到我身上,最后落在陈怀清身上。
陈怀清打了个哈欠。
“你们是什么人?”领头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通用语带着很奇怪的口音,舌音很重。
“路过的旅人。”我说。
“从哪来?”
“铁砧村。”
“去往何处?”
“东边。”
“东边哪里?”
“精灵村庄。”
我说出“精灵村庄”四个字的时候,领头的人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艾莉亚的金发和尖耳朵。
“你是精灵。”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的手很稳,箭尖还是指向地面,但她的呼吸很平。
“我们不想惹麻烦。”我说,“你们也不缺这几个旅人的麻烦。各走各的路,对谁都好。”
领头的人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腰间的药水瓶上。那些瓶瓶罐罐在阳光下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一看就不是普通旅人会带的东西。
“你是炼药师。”
“……算是。”
“做什么药?”
“治病的药。”
“能治什么病?”
“小病。感冒发烧,皮外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手势,不是攻击的手势。
身后的四个斥候勒住了马,停在原地。
“走吧。”他说,“黄昏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这片区域是指多大的范围?”
“你不需要知道,转头离开就行。”
他调转马头,回到了队伍中。
五个人骑着马,从我们身边绕了过去。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们马背上的布袋。他们每个人的马鞍后面都挂着两个布袋。一个鼓鼓囊囊的,从一处破洞里露出一角蓝色晶体的——那是海晶石。
另一个布袋口扎得更紧,但风吹过的时候,从布袋的缝隙里飘出一些细碎的、白色的粉末。
不是海晶石的粉末。
是另一种东西。
粉末很轻,风一吹就散了,落在草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陈怀清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身侧做了一个很轻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压了压。意思是:不要动,不要问。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莉莉的耳朵终于放了下来。
“他们在找的果然是两样东西。”陈怀清低声说,“海晶石和盐晶虫的壳。海晶石是做药引和墨水的基础材料,盐晶虫的壳粉是稳定剂。两样凑齐,才能画出完整的魔法阵。”
“你怎么知道这两种东西里面,盐晶虫的壳粉是做稳定剂的?”
“活得久了,什么都知道一点。”依旧是这句话,说话时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那些斥候消失的方向。
艾莉亚把箭从弦上取下来,插回箭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们到底要画多大的魔法阵?”她问,声音很低,“需要这么多材料。”
没有人能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