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艾莉亚村子本来只需要三天的路程,结果现在走到第四天还没到。
不是因为别的,是雨留住了我们。
雨是从前一天夜里开始下的。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座湖倒扣下来。雨水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泥土路变成了沼泽,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走不了了。”陈怀清站在一块大石头下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水的猫。他说话的时候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吗?”我大声问。雨声太大了,不喊听不到。
艾莉亚眯着眼睛往雨幕里看了看,雨水打在她的长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左边有一片树林。树冠很密,下面应该能避雨。”
我们连滚带爬地进了树林。树冠确实密,雨水被层层叠叠的叶子挡住,只有零星几滴漏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地面是干的,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莉莉把背包卸下来,整个人瘫在落叶堆上。
“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雨了。”她闭着眼睛说。她的尾巴湿透了,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像一根脱了毛的鸡毛掸子。
陈怀清找了个树根坐下,开始脱靴子倒水。倒出来的水至少有一碗。
艾莉亚没有坐下。她在检查木箱里的植物——暴雨里她一直把木箱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雨。两株植物的叶子是干的,有几片被颠簸晃歪了,但没有断。
“还好。”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从背包里翻出干粮袋。袋子是防水的,里面的干粮还是干的。分了一圈,每人一块硬面包和一小块熏肉。
“这雨要下多久?”莉莉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艾莉亚看了看天空。树林的缝隙里露出的天空是灰黑色的,像一块脏抹布。
“至少到明天早上。”
“那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只能在这里过夜。”
莉莉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开始拧尾巴上的水。她拧一下,尾巴就甩一下,水珠溅到陈怀清脸上。他擦擦脸,面无表情。
“你故意的?”他说。
“不是故意的。”莉莉又拧了一下,水又溅过去。
“你就是故意的。”
“尾巴有自己的想法,跟我无关。”
陈怀清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换到另一边坐下。
雨声很大,打在树叶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潮湿但不难闻。
我靠着树干,从背包里掏出研钵和药粉。
开始做第三版。
雪铃铛干叶粉末、盐叶草浓缩液、海晶石粉末。三种材料已经按比例配好,装在三个小布袋里。只需要混合研磨,加溶剂调成糊状。
“你还要做药?”莉莉凑过来看。
“雨停了就要进村子了。进去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做实验。”我把三个布袋打开,依次倒入研钵,“趁现在有空,把第三版做出来。”
“这次谁试?”
我看着艾莉亚。
她正在把木箱盖子盖好,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艾莉亚,你来试。”我说。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魔力情况和陈怀清不一样。他有魔力但用不出来,你是能用但量太少。第二版在陈怀清身上已经激活了微弱流动感,我想知道在你身上能不能把那些流动感转化成可使用的魔力。”
艾莉亚沉默了。
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她说。
我把研钵里的药粉磨细,加入几滴中性溶剂,搅成糊状。颜色深灰色,气味咸中带草香。
“涂哪?”她问。
“腰部。”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把衣服下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后腰。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瓷器,脊柱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莉莉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她腰部两侧。她的皮肤很凉,药膏接触后,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有点凉。”她说。
然后是沉默。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深——像是身体在主动吸收什么东西。
“有感觉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东西从腰部往里走。”
“走到哪了?”
“到肾脏了。能感觉到……它们在工作。”
“有魔力流动的感觉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掌心上方,凝聚出一小团水珠。水是从她掌心的皮肤里渗出来的,像是毛孔里涌出了细小的水雾。那些水雾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颗弹珠大小的水球,悬浮在手掌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水系法术。”陈怀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最基础的水球术。”
艾莉亚盯着那颗水珠,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的倒影,是从她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光。
水珠摇晃了一下,变大了一点。
然后又变大了一点。
从弹珠大小变成了核桃大小,从核桃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水球在她的掌心上方旋转,表面有细小的波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你能控制它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水球向左飘了半尺,又向右飘了半尺。动作很稳,没有晃动。
“还能做什么?”莉莉激动得尾巴都忘了抖水。
艾莉亚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水球裂开了,变成了三个更小的水珠,每个大约指甲盖大小。三个水珠在她面前排成一条直线,然后依次在空中画了个圆。
然后——水珠散了。
它们无声地化成水雾,消失在空气中。
艾莉亚的手垂了下来。
“魔力耗尽了。”她说。
她的脸色没有变,呼吸也没有变急促。她只是把手放下来,像是在完成一件工作后自然而然的休息。
“有不适吗?”我问。
“没有。”她想了想,“就是……没感觉了。魔力用完了,但身体没有不舒服,没有感觉到其他族人魔力耗尽后说的头晕恶心。”
“因为量少。”陈怀清说,“你的魔力总量本来就不多,用完了身体负担小。就像小水池放干水,池底不会裂;大水池放干水,池底会干裂。”
“这个比喻很奇怪,但我听懂了。”莉莉说。
艾莉亚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压住了”的表情。
“第三版有效。”她说。
“不只是有效。”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你的魔力储备量确实小,但输出很稳。三个小水球,控制精度很高。消耗完之后没有副作用——这说明配方没有毒性,至少没有急性毒性。”
“那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现在不行。你的魔力刚耗尽,等它自然恢复,至少需要——”
“半天。”艾莉亚接过话,“我恢复魔力的速度很慢。半天只能恢复三分之一。”
“那就明天再试。”
她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莉莉凑过来看我的笔记本,水滴从她的尾巴上甩到我脸上。
“莉莉,你的尾巴离我远点。”
“又不是我甩的,是雨滴。”
“雨滴是从你的尾巴上过来的。”
“尾巴是尾巴,我是我。”
陈怀清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合上笔记本,把药膏罐子封好。
艾莉亚坐在木箱旁边,把生命草从箱子里拿出来透透气。雨水从树冠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她的金发上,像碎钻。
她抬起手,接住一滴雨水。
看着那滴雨水在掌心里滚动。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在嘴角的笑。是从心里浮上来的、压不住的、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莉莉看到了,陈怀清也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