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二天清晨停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出来,把湿漉漉的树林照得金灿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树叶被雨水浸透后的清甜气味。
我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东走。
艾莉亚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比前几天快了很多。
“艾莉亚,你的村子还有多远?”莉莉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她指了指前方。山脊不高,上面长满了翠绿色的树,树干笔直,树冠在高处连成一片,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翻过山脊的时候,我看到了精灵村庄。
那些树大得惊人,树干粗得像老旧的塔楼,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树屋建在枝桠之间,用木板和藤蔓搭建,有的低矮靠近地面,有的高耸入云,之间用绳桥和螺旋楼梯相连。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树屋的屋顶上,亮晶晶的。
“好漂亮。”莉莉仰着头。
“这是月影村。”艾莉亚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村庄不大,大约四五十间树屋,分布在十几棵巨树上。树与树之间拉着绳桥,桥面用木板铺成,两侧有藤蔓编的护栏,风一吹,绳桥轻轻摇晃。
村子的入口是一棵最大的树,树干底部开了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刻着精灵语——“月影村”。
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的精灵哨兵,手拿长弓,背挺得笔直。他看到艾莉亚,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艾莉亚!你回来了!”那个精灵年轻得不像话,看起来像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但精灵的年龄不能看脸。
“赛兰。”艾莉亚点了点头,“村里还好吗?”
赛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太好。”他说,“你走之后,魔族的人在村子附近出现了好几次。他们没有进攻,只是在巡逻、侦查。长老们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没有靠近村子?”
“没有。但有一次他们接近了南边的树界边缘,我们鸣响了警报,他们就退了。”赛兰压低声音,“长老让我们尽量不要出村子。尤其是……病人。”
枯血症的病人。艾莉亚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忙吧,我带他们去见长老。”艾莉亚说。
村子里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要紧张。绳桥上空荡荡的,很少看到人走动。树屋的窗户开着,但窗帘总是拉着的——有人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看到艾莉亚,偶尔会有人推开窗户挥手,但挥完就立刻关上了。
“人都在屋里?”莉莉小声问。
“在屋里安全。”艾莉亚说,“魔族的斥候不知道村子里有多少人、多少弓手,看不到人,他们就不敢贸然靠近。”
村子的中心是一棵最古老、最粗壮的巨树,叫“月树”。树干底部有一个宽阔的树厅,四面有窗户,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树厅照得通亮。
树厅里有一张长桌,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精灵。她看起来比艾莉亚年长一些,就算在精灵的年龄尺度上,她也是个老年人。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树枝簪子别着。翠绿色的眼睛很亮,但没有艾莉亚的那种柔软,多了几分威严。
“艾莉亚。”长老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树厅都听得到。
“月桂长老。”艾莉亚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我回来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生命草。”艾莉亚从木箱里取出那两株植物。生命草的螺旋形叶子在树厅的光线下发着淡淡的蓝光,冰洞植物的白色小花刚谢了两朵,蒂上结着青色的果子。
长老月桂看着那两株植物,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是精灵表达紧张的方式,我从艾莉亚那里学到过。
“活的。”长老终于说,“两株。”
““还有。”艾莉亚看着我,“这位是何宇丰,炼药师。他的药水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对类似枯血症的症状有效果。”
“动物?”长老月桂的眉头皱了起来,“动物和人不一样。精灵和动物更不一样。”
“我知道。”我说,“但我的药水,就算对枯血症不起效果,也不会产生副作用。它的本质是生命魔力,能促进细胞再生、修复受损组织。用在病人身上,最多就是没有效果,不会加重病情。”
“你怎么确定没有副作用?”
“我在自己身上试过。安全剂量、毒性反应、药力持续时间——这些都有数据。”
树厅里安静了。
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何哥……你什么时候在自己身上试的?”
“在给灰制作药剂之前,霜石镇的那几天。”我没有回头,“老鼠实验确定了安全剂量,然后我给自己注射了。”
“你怎么不跟我们说?”艾莉亚的声音也很平,但那种平和我平时听到的不一样。
“说了你们不会同意。”
“当然不会同意!”莉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拿自己——”
“所以没说。”我打断了她。
陈怀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的后脑勺,目光很沉。
长老月桂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几秒。
“你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她说,“一个会这么做的炼药师,要么是对自己的药有足够的信心,要么是个疯子。”
“您觉得我是哪一种?”
她看了我很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相信艾莉亚的眼光。”她说,“你需要什么?”
“一间安静的房间,可以用来炼药和做实验。草药和矿物——我会列清单。还有,”我看着艾莉亚,“我需要艾莉亚继续配合我做附魔药膏的实验。她的魔力情况特殊,但从她身上得来的数据最准确。”
“附魔药膏?”
“一种能临时增强魔力或赋予魔力属性的药膏。和生命草的治疗药水是两回事。”
长老点了点头。
“树厅西侧有空置的树屋,你挑三间。药房用老塔楼,那里安静。”她顿了顿,“至于枯血症的治疗——等你准备好了,来找我。”
“好。”
“还有,”长老月桂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年轻人,以后不要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用自己试药。关心你的人,会担心。”
我没有回答。
身后,莉莉的呼吸声很重,像在拼命忍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