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厅出来时,莉莉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在跑。她没有长老为为什么安排的树屋方向走,而是随便找了个方向,沿着绳桥一直走。
“莉莉。”我叫她。
她没有停。
“莉莉。”艾莉亚叫她。
还是没有停。
陈怀清叹了口气,大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
“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茅厕。”
莉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眶下还有泪痕,很明显已经哭过了。
“你什么时候在自己身上试的药?”她问我。
“灰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说,“你们都在睡觉。”
“你注射了什么?”
“治疗药水。就是给灰带走的那种。”
“你就不怕吗?”
“我知道安全剂量。老鼠实验做了三组,每组六只,最大剂量组没有死亡,只是出现了嗜睡——”
“我问的不是老鼠!”她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树厅那边的哨兵都朝这边看了一眼,“我问的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小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死了怎么办?你死了——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艾莉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着长弓的弓臂,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莉莉。”我说,“我计算过的。从老鼠的数据推算人体安全剂量,留了三倍的安全余量。”
“算错了呢?”
“没有算错。我活得好好的。”
“这次没错。下次呢?”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下次你又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试新的药。下次算错了呢?下次老鼠的数据不准了呢?下次——”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陈怀清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双手抱胸。他没有看莉莉,也没有看我,看着地上的一丛苔藓。
“何宇丰。”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总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我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你一个人去冰洞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的命。你在自己身上试药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但现在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死了,莉莉怎么办?艾莉亚怎么办?她的枯血症病人怎么办?灰的妻子怎么办?”
“还有你。”我说。
“我不行。”他说,“我只是活得久而已。”
“你不是说二十出头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莉莉已经不哭了。她站在绳桥上,两只手抓着护栏,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耳朵。
“何宇丰。”
“嗯。”
“你以后要做什么事,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不是要你征求我们的同意。是让我们知道。万一你出了事,我们知道去哪里找你。万一你死了,我们知道你死在哪里。”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发誓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还有泪光在闪。
“我发誓。以后做什么事,先告诉你们。”
“不会再一个人去冰洞了?”
“不会再一个人去冰洞了。”
“不会再一个人试药了?”
“不会了。”
“不会再一个人去做任何危险的事了?”
“……尽量。”
“不是尽量,是保证。”
“保证。”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好了。”她说,“回去吧。我饿了。”
“你刚才不是吃了东西吗?”陈怀清问。
“哭过了,消化得快。”
“……这是什么生理知识?”
“兽人族的。”她面不改色。
艾莉亚从后面走上来,在我身边停了一下。
“下次试药,叫我。”她说。
“你也要试?”
“我看着你试。”她顿了顿,“万一你晕过去了,有人知道怎么救你。”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径直走了。
陈怀清从树上直起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们俩都是嘴硬心软。”他低声说,“你运气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绳桥上,风吹过来,绳桥轻轻晃动。
月树的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长老给我们安排了三间树屋,都在同一棵巨树上,彼此之间用绳桥相连。
树屋不大,但很精致。墙壁是木板拼接的,缝隙用苔藓填实,不透风。窗户开着,没有玻璃,只有一块亚麻布做的卷帘。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树冠,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
陈怀清在树屋里转了一圈,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这有多高?”他问。
“大概十米。”艾莉亚说。
“摔下去会死吗?”
“会的。”
他把窗户关上了。
莉莉站在绳桥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护栏,脚步挪得很慢。她的耳朵平贴在头上,尾巴夹得紧紧的。
“你怕高?”我问。
“不怕!”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脚下的绳桥在晃。”
“那是风!不是我在晃!”
“你站了多久了?”
“……五步走了三分钟。”
陈怀清从树屋里探出头:“需要我背你过来吗?”
“不需要!我自己能走!”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一口气跑过了绳桥,撞进树屋里,趴在床上不动了。
“我再也不走那个桥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今天不吃饭了?”我说。
“……明天再说。”
莉莉终究还是没能忍到明天。
吃完饭后,艾莉亚把我们带到老塔楼——那是月影村最古老的一棵巨树,树干中空,被改造成了一座三层塔楼。
一楼是储藏室,堆着各种干草药和矿物标本。二楼是炼药室,有石台、炼药锅、研钵、各种尺寸的玻璃瓶,甚至有一台蒸馏器,铜制的,表面有绿色的铜锈,但还能用。
“这间炼药室空了很久了。”艾莉亚说,“以前是村里炼药师用的,但最后一位炼药师去世后,就没人用了。”
“最后一位炼药师死了多久了?”
“一百二十多年。”
我看了看那些工具。铜锈不厚,说明这个空间之前一直有人在打扫。
“谁在维护?”
“我。”艾莉亚说,“我小时候喜欢在这里待着。虽然炼不出什么药,但喜欢闻那些草药的味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第三版药膏的配方已经稳定了。海晶石三份半为君,盐叶草三份为臣,雪铃铛半份为佐使。这个比例经过陈怀清和艾莉亚两轮测试,魔力激活效果最明显、副作用最小、持续时间最长。
但“最长”也只是相对而言。艾莉亚的魔力总量太少,药膏只是唤醒了她体内沉睡的魔力,并没有增加总量。池子只有那么深,舀一瓢就少一瓢。
“今天的第四版,”我放下研钵,看向艾莉亚,“配方不变,但我会做一次浓缩处理。”
“浓缩?”莉莉从一旁探过头来。
“把溶剂减少一半。用文火慢熬,蒸发掉多余的水分,让有效成分的浓度提高一倍。”我拿出一个小铜锅,架在炼药用的酒精灯上,“同样的剂量,药力更强。也许能让她在魔力耗尽之前,多放一个法术。”
我把第五版的药膏倒进铜锅里,调成最小的火。
药膏在锅里慢慢融化,水分蒸发的速度很慢,需要耐心等待。
陈怀清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铜锅,又看了一眼艾莉亚。
“浓缩是对的。”他说,“她的问题是池子太小,能存的水太少。浓缩药膏等于把水龙头开大一点,在池子干之前能在短时间内放出更多的水。”
“你这比喻……”
“通俗易懂。”
莉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药膏在铜锅里慢慢收稠,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深黑色,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气味更浓了,咸味和草香味混在一起,有点刺鼻。
我用木棒搅了搅,感觉阻力比之前大了很多——浓缩后的药膏更黏稠,更像是真正的“膏”了。
“成了。”我把药膏从锅里刮出来,装进一个小陶罐里。分量只有第五版的一半,但有效成分的浓度提高了一倍。
“艾莉亚,你来试。”
她走到工作台前,背对着我,把衣服下摆撩起来。
药膏涂在她腰部肾俞穴。
这次她闭上眼睛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五秒。十秒。十五秒。
她抬起右手。
水珠凝聚的速度和之前差不多,但水珠的大小——不是从弹珠开始,直接就是鸡蛋大。然后继续变大,从鸡蛋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两个拳头并在一起那么大。
水球的表面不再是平静的波纹,而是有细小的水流在表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比之前大了。”莉莉小声说。
艾莉亚的手指一动。
水球没有变形——直接分裂了。不是分成两条水线,是分成三个水球,每个都有核桃大小。三个水球在她的掌心上方悬浮着,呈三角形排列,彼此之间有细小的水丝相连,像三颗被绳子串起来的珠子。
“三个。”陈怀清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多目标攻击能力升级了。”
艾莉亚的手指又一弹。
三个水球同时射向窗外。两个击中了树枝的同一个位置,第三个越过树枝,击中了后面更远的另一根树枝。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传来。两根树枝断了,掉在下面的树叶上。
艾莉亚的手垂下来。
“魔力耗尽了?”
“耗尽了。”她的呼吸比之前用第三版时稍微急促了一点,但脸色依然没有变化——没有苍白,没有潮红,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用了三个法术才耗尽。”
“三个。”我重复了一遍,“之前是两个,你能多放一个法术。”
“浓缩有效。”她转过身,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同样的魔力总量,浓缩后的药膏让我在更短的时间内用出更多的法术。”
“不是多释放了一次攻击。”陈怀清说,“她的魔力总量没变,但药膏的‘输出效率’提高了。就像同样的水,粗管子流得快但时间短,细管子流得慢但时间长。浓缩药膏等于把管子加粗了。”
“所以不是量变多了,是短时间内能调用的量变多了。”我说。
“对。”
艾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握拳,又松开。
“我觉得……比以前更累了。”她说,“不是身体上的累,是——”
“精神上的。”陈怀清接过话,“因为你以前没在短时间内用过这么多魔力,大脑不习惯。多用几次就好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莉莉盯着他。
“活得久,见过的就多。”
“你才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就不能活得久了?”
莉莉被他绕晕了,摇了摇头,不再问了。
我在笔记本上记录:第四版浓缩药膏,成品为膏状,有效成分浓度提高一倍。艾莉亚测试结果——魔力输出效率提升约百分之三十,可释放法术次数从两次增加到三次。无副作用,仅有轻微的用脑疲劳感,属正常现象。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
“明天测试低输出下的持续时间。”我说,“今天你先休息。”
“不用休息。”艾莉亚说,“我可以再试一次。”
“你的大脑需要恢复。魔力可以自然补充,精神疲劳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精灵村庄的树屋亮起了光,一种萤石嵌在木板缝隙里,发出乳白色的柔和光。绳桥上有人在走,脚步很轻,绳桥微微晃动,萤石的光也跟着晃动,像星星在呼吸。
莉莉趴在窗台上,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何哥,这个地方好好看。”
“嗯。”
“比霜石镇好看。”
“霜石镇是雪山,这里是森林,不一样的好看。”
“那你更喜欢哪个?”
“都喜欢。”我说,“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草药。”
莉莉叹了口气:“你脑子里只有草药。”
“还有你们。”我随口说了一句。
莉莉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突然不摇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还有你们。”我低头记录数据,没有看她,“你、艾莉亚、陈怀清。都装得下。”
莉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有时候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
窗外,绳桥上的萤火虫飞起来了——不对,不是萤火虫,是某种发光的微型精灵,在树冠间穿梭,像流动的星星。
艾莉亚看着那些光点,嘴角有一个很安静的弧度。
“等枯血症治好了,”她说,“等魔族的事结束了——我带你们去看月树开花。”
“月树还会开花?”莉莉抬起头。
“一百年一次。上次开花是四十年前,下次还要六十年。”
“那我们要等六十年?”
“你们等不了。但我可以画下来给你们看。”
莉莉想了想:“那你要画好看一点。”
艾莉亚笑了。
塔楼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陈怀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他看起来很放松,但我知道他醒着。
因为他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