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镜子越来越密了。
从最初的一片两片,到后来的十几片、几十片,再到现在的密密麻麻。每一片镜子都很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它们嵌在树皮里,嵌在树枝上,嵌在树根处的泥土里,像是这片森林自己长出来的鳞片。
薇拉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些镜子。
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着东西。有些她认得——尤菲的门、伊莲娜的花瓶、罗拉的野花、莫莉的猫、塞西莉亚的书架、艾尔莎的冰湖、维奥莱特的花园、薇薇安的森林、克莱尔的钟楼、奥莉维亚的杯子。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见门上的木纹、花瓶上的裂纹、花瓣上的露水、猫毛的走向、书脊上的烫金、冰面上的划痕、叶脉的纹路、齿轮上的铜锈、杯沿上的茶渍。
但有些镜子里的画面她不认得。
一片镜子里映着一间小小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绿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墙壁。另一片镜子里映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绿头发,绿眼睛,但那张脸和薇拉在别的镜子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那张脸很漂亮,漂亮到不像是同一个人。还有一片镜子里映着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在笑,矮的那个低着头。
薇拉停下来,看着最后那片镜子。
镜子里的两个人影,她看不清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矮的人影在做什么——她在看那个高的人影。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要把那个高的人影刻进骨头里。
“大小姐。”
“嗯。”
“这些镜子里的人是谁?”
温妮莎走到她旁边,看了看那片镜子。
“赛琳娜。”她说。“还有她姐姐。”
“她姐姐?”
“对。”温妮莎说。“双胞胎姐姐。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受欢迎。”
薇拉看着镜子里那个高的人影。那个人影在笑,笑得很自然,很轻松。那是一种“我不用努力就会被喜欢”的笑。
“她姐姐死了?”
“对。”温妮莎说。“很久以前。”
“怎么死的?”
“不知道。”温妮莎说。“赛琳娜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不敢说。”
薇拉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高的那个在笑,矮的那个在看。一个在发光,一个在影子底下。
她想起自己在幻境里的三年。她躲在凯瑟琳的壳里,看着温妮莎做所有的事。温妮莎在笑,她在看。温妮莎在走,她在跟。温妮莎在发光,她在影子底下。
她是不是也在做和赛琳娜一样的事?
看着别人发光,然后恨自己不会发光。
“走吧。”薇拉说。
她继续往前走。
树上的镜子越来越多。镜面越来越亮。每走一步,就有新的镜子从树皮里冒出来,映出新的画面。薇拉看到自己蹲在花园里的样子,看到自己捧着花苞的样子,看到自己坐在旅店窗边写日记的样子,看到自己在草地上睡觉的样子。
每一面镜子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看过你。我知道你。我了解你走过的每一步。”
薇拉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盯着”的不适感。不是一双眼睛,是几千双眼睛。每一面镜子都是一只眼睛,嵌在树皮里,嵌在树枝上,嵌在泥土里,看着她。安静地、耐心地、从每一个角度看着她。
“大小姐。”
“嗯。”
“她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温妮莎说。“也许从我们进入这片森林开始。也许更早。”
“更早?”
“对。”温妮莎说。“也许从我们离开天空之城开始。也许从你种下那颗种子开始。”
薇拉想起老妇人说的话。
“那个魔女很危险。她会让你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怕。”
“真的?”
“真的。”薇拉说。“因为我知道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温妮莎看着她。
“是什么?”
“是我自己。”薇拉说。“那个躲在凯瑟琳壳里的自己。那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自己。那个宁愿做梦也不愿意醒来的自己。”
她停了一下。
“我已经见过她了。在梦醒之前。在灯塔上。妮可就是她。我面对过她。我不怕再见到她。”
温妮莎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薇拉的肩膀。
薇拉继续走。
树上的镜子越来越多。镜子里的画面越来越密。有些画面开始重叠,开始交织,开始混在一起。尤菲的门和伊莲娜的花瓶叠在一起,罗拉的野花和莫莉的猫叠在一起,塞西莉亚的书架和艾尔莎的冰湖叠在一起。画面越来越乱,越来越杂,像是在她的脑子里翻箱倒柜。
薇拉闭上眼睛。
她听到温妮莎的声音。
“别闭眼。”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你闭眼。”温妮莎说。“你闭眼,她就赢了。她在等你害怕,等你闭眼,等你转过身跑掉。你不闭眼,她就拿你没办法。”
薇拉睁开眼。
她继续走。
镜子里画面越来越乱,但她不再看了。她只是走。看着前面的路,看着脚下的石板,看着温妮莎的背影。
走了大概一刻钟,树上的镜子忽然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镜面不再变,画面不再动,像是所有的镜子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森林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有风声,有虫鸣,有树叶摩擦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薇拉停下来。
前面有一条路。
不是石板路,是一条镜面路。整条路都是由镜子铺成的。一块一块的镜面石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深处。镜面很亮,很平,映着天空,映着树,映着薇拉和温妮莎。
薇拉站在镜面路的起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镜面。镜子里映着她的脸。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但镜子里的人,嘴角是弯的。
她没有在笑。
镜子里的人在笑。
“大小姐。”
“嗯。我看到了。”
“镜子里的我在笑。”
“对。”
“我没有在笑。”
“对。”
温妮莎蹲下来,看着镜面。镜面里映着她的脸。红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镜子里的人也在笑。但温妮莎在笑。
“镜子里的我在笑。”温妮莎说。“我也在笑。”
“那镜子里的是真的?”
“也许。”温妮莎站起来。“也许镜子里的才是真的。也许我们才是假的。镜之回廊的规则,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样。”
薇拉看着镜面里那个在笑的自己。
“我不喜欢她。”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笑得比我好看。”
温妮莎看着她。
“你在嫉妒她?”
薇拉愣了一下。
“我……”
“你在嫉妒镜子里的自己。”温妮莎说。“因为她笑得比你好看。因为她看起来比你快乐。因为她是你‘想成为’的样子。”
薇拉盯着镜面里那个在笑的自己。
“对。”她说。“我在嫉妒她。”
温妮莎笑了。
“好。”
“好什么?”
“好在你说出来了。”温妮莎说。“嫉妒这个东西,说出来就弱了一半。不说出来,它会在你心里越长越大。”
薇拉看着镜面。镜子里那个在笑的自己,笑容好像淡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走吧。”温妮莎说。
薇拉迈上了第一块镜面石板。
脚下很滑。镜面没有摩擦力,踩上去像是踩在冰上。她不得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挪。温妮莎跟在后面,也走得很慢。
镜面路很长。两侧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镜面路越来越窄。从能容两个人并肩,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镜面路的两侧没有护栏,没有扶手,没有云墙。只有空气。
薇拉走在镜面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倒影。倒影跟着她走,一步不落。但倒影的嘴角一直是弯的。倒影一直在笑。倒影笑得比她好看,比她快乐。
薇拉加快脚步。倒影也加快。薇拉放慢。倒影也放慢。
“大小姐。”
“嗯。”
“倒影一直跟着我。”
“对。”
“它一直在笑。”
“对。”
“我笑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薇拉说。“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我不知道赛琳娜在哪里。我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我在笑什么。”
温妮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怕。”温妮莎说。“我也在笑。”
薇拉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妮莎在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您为什么在笑?”
“因为我在走。”温妮莎说。“走路本身就是快乐。”
薇拉看着她的笑容。
然后她试着弯了弯嘴角。
镜面里的倒影也弯了弯嘴角。
但不是笑。
是“试着笑”的样子。
薇拉看着那个“试着笑”的倒影。
“大小姐。”
“嗯。”
“我试着笑了。”
“我看到了。”
“但我笑得不好看。”
“不需要好看。”温妮莎说。“只需要是真的。”
薇拉继续走。
倒影也跟着她走。倒影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她放弃。薇拉没有放弃。她继续走。
镜面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镜子做的。整扇门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薇拉和温妮莎,映着树,映着天空。但镜子里没有门。镜子里的世界是另一条路,另一片森林,另一个方向。
“到了。”温妮莎说。
薇拉站在镜子门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在笑的自己。
“赛琳娜。”她对着镜子门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镜子里的那个薇拉——那个在笑的薇拉——抬起了手。
像是要开门。
薇拉也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触到了镜面。
镜面是凉的。很凉。像是冬天的冰。她的手指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镜面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石子投入湖面。
涟漪扩散开来,把镜子里那个在笑的自己打碎了。碎成很多片,很多块,很多点。然后那些碎片重新组合,重新拼接,重新变成一个人。
一个女人。
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赛琳娜。
她在镜子里看着薇拉。
“你来了。”她说。
薇拉看着她。
“我来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镜子吗?”
“知道。”
“那你还敢来?”
“因为我不是来看镜子的。”薇拉说。“我是来敲门的。”
赛琳娜歪了歪头。
“敲门?”
“对。敲你的门。敲了很久了。你一直没有开。”
赛琳娜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小,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后面?”
“因为你在看。”薇拉说。“从每一片镜子里。从每一个角度里。你在看。等一个人来敲门。”
赛琳娜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消失。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镜子里,看着薇拉。
“你的镜子很好看。”薇拉说。“但它们太亮了。亮到看不到里面的人。”
她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
“我想进去。可以吗?”
赛琳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镜面上泛起了新的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从镜面的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更远的地方。涟漪经过的地方,镜面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东西——不是另一条路,不是另一片森林。是另一个房间。很大,很暗,墙上嵌满了镜子。
赛琳娜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进来吧。”她说。
薇拉迈了一步。
穿过了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