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薇拉穿过镜面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翻转”。不是身体上的翻转——她的脚还是踩在地上,头还是朝着上面。是空间本身的翻转。镜面外面的世界是森林、是天空、是石板路。镜面里面的世界是一个房间,四面墙都是镜子,天花板也是镜子,地板也是镜子。
她站在镜面上,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踩着她的脚,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但倒影的嘴角还是弯的。
“别看了。”温妮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拉回过头。温妮莎也穿过了镜面,站在她旁边。她的红色头发在镜面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团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火。
“这里的镜子比外面的多。”温妮莎说。“但道理是一样的。你越看,她越有力量。”
薇拉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
房间很大。比天空之城的大厅小一些,但比薇拉在幻境里创造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大。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镜子,镜面之间只有细细的银线分隔。每一面镜子都是完整的、清晰的、没有一丝裂痕的。
但薇拉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一面镜子里映出的画面都不一样。
左边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个绿色的房间。房间里有床,有衣柜,有椅子。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绿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墙壁。右边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绿头发,绿眼睛,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正前方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在跑,一个在追。跑的那个笑得很大声,追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
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不同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里都有赛琳娜。
“赛琳娜。”薇拉对着房间的中央说。
没有回应。
但房间里的镜子开始动了。不是“画面在动”——是镜子本身在动。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画面开始模糊,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左边那面镜子里的房间扭曲了,变成了一个薇拉不认识的地方。右边那面镜子里的白色房间扭曲了,变成了一个她没有见过的花园。正前方那面镜子里的两个小女孩扭曲了,变成了两个成年女人。
每一面镜子都在变。变成薇拉不认识的东西。变成她不记得的东西。变成她“没有创造过”的东西。
“她在试探我们。”温妮莎说。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会不会被镜子里的东西吓到。”温妮莎说。“如果我们在意镜子里的画面,她就会继续变。如果我们不在意,她就会停下来。”
薇拉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镜面。
“那我们怎么办?”
“不看。”温妮莎说。“找她。”
薇拉把目光从那些镜面上移开。她开始看房间本身——不是镜子里的画面,是镜子的边框。那些细细的银线把镜面分割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有不同的尺寸和形状。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高,有的低。但所有的银线都在一个地方汇合。
房间的尽头。
那里有一面最大的镜子。
比其他的镜子都大。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占了整整一面墙。银线从其他镜子的边缘延伸过来,汇聚到这面大镜子的边框上。像是所有的镜子都是它的分支,所有的画面都是它的子集。
那面大镜子里,映着一个人。
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穿着一件简单的绿色长裙,裙摆拖在镜面上。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薇拉,面朝着镜子深处。
“赛琳娜。”薇拉说。
女人的背影没有动。
“我进来了。你说的。”
背影还是没有动。
薇拉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镜面很滑,但她走得很稳。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她走到那面大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的人终于转过身。
赛琳娜看着薇拉。
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如果她站在人群里,你不会记得她的脸。五官不算丑,但也不算好看。皮肤不算白,但也不算黑。鼻子不算高,但也不算塌。嘴巴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所有的东西都在“不算”和“也不算”的中间。
唯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
绿色的。很深很深的绿色。像是森林深处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的湖。那湖里有很多东西在动——不是水,是情绪。嫉妒、羡慕、渴望、恐惧、愤怒、悲伤。它们混在一起,在绿色的湖底翻涌,像是一群在暗处游动的鱼。
“你进来了。”赛琳娜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敌意,没有欢迎。只是一种“你来了,那就来了”的平淡。
“我进来了。”薇拉说。
“你没有被镜子吓到。”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些镜子里的画面,我都见过。”薇拉说。“尤菲的门,伊莲娜的花瓶,罗拉的野花。那些是我经历过的东西。你的镜子只是把它们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赛琳娜看着她。
“你不怕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不怕。”薇拉说。“因为我知道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自己。”薇拉说。“那个躲在凯瑟琳壳里的自己。那个宁愿做梦也不愿意醒来的自己。那个看着别人发光、自己躲在影子里的自己。”
赛琳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你在说我。”她说。
“对。”薇拉说。“我也在说我。”
赛琳娜转过身,面朝着那面大镜子的深处。镜子里映着另一个画面——两个小女孩。一个在跑,一个在追。跑的那个笑得很大声。追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
“那是我和我姐姐。”赛琳娜说。
薇拉看着镜子里的画面。两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跑的那个绿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追的那个绿头发剪得很短。跑的那个笑得很大声。追的那个也在笑,但笑得有点吃力。
“你姐姐叫什么?”薇拉问。
“赛拉。”赛琳娜说。“她叫赛拉。我叫赛琳娜。我们的名字只差两个字母。”
“她比你大?”
“对。大五分钟。”赛琳娜说。“五分钟。就五分钟。但她什么都比我早。比我早学会走路。比我早学会说话。比我早学会魔法。比我早学会笑。”
薇拉看着镜子里那个跑在前面的小女孩。她笑得很大声,很快乐。
“她一直跑在前面?”
“一直。”赛琳娜说。“我一直在追。但我追不上。她跑得太快了。我越追越慢。越追越累。”
“后来呢?”
“后来她不跑了。”赛琳娜的声音很轻。“她停下来了。永远停下来了。”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死的?”
赛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跑在前面的小女孩。小女孩还在跑,还在笑。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会停下来。永远停下来。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薇拉问。
赛琳娜沉默了很久。
“我在她后面。”她说。“我在追她。我看到她停下来了。但我没有停下来。我继续跑。我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那么淡。
“我跑了很远。跑累了才停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在我后面了。她在我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薇拉看着她。
“你跑回去过吗?”
“跑回去了。”赛琳娜说。“但我跑到的时候,她已经冷了。她的手很冷。她的脸很冷。她的笑很冷。”
她停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还在笑。”
薇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老妇人说的话。那个魔女很危险。她会让你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赛琳娜最不想看到的,是她姐姐的笑。
因为那个笑一直在她前面。一直在跑。一直在告诉她——“你追不上我。”
然后那个笑死了。永远不跑了。但赛琳娜还在追。追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追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笑。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镜子里。”薇拉说。
“对。”
“因为镜子里有她。”
“对。”赛琳娜说。“镜子里的她还在跑。还在笑。我每天都能看到她。我每天都能追她。”
“但你追不上。”
“对。”赛琳娜说。“我追不上。但我可以一直追。一直追就不会忘记她。一直追就不会觉得她已经不在了。”
薇拉看着她。
赛琳娜站在大镜子前面,背对着薇拉。她的背影很瘦,很小。和镜子里那个跑在前面的小女孩比起来,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物种。一个被时间磨薄了的物种。
“赛琳娜。”
“什么。”
“你姐姐希望你追她吗?”
赛琳娜的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
“你姐姐。赛拉。”薇拉说。“她跑在前面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你?”
赛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她经常回头。”
“她回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赛琳娜没有回答。
但她转过了身。
绿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柔软的、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很多年的东西。
“她回头的时候,在笑。”赛琳娜说。
“什么笑?”
“就是笑。”赛琳娜说。“不是‘我赢了’的笑。不是‘你追不上我’的笑。就是……笑。像在说‘你来啊’。”
薇拉看着她。
“她不是想甩掉你。”薇拉说。“她是在等你。”
赛琳娜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等我?”
“对。”薇拉说。“她跑在前面,但她回头。她回头看你在不在。她看到你在追,她就继续跑。她不是在比赛。她是在玩。和你玩。”
赛琳娜的绿色眼睛里有水光在动。
“但她死了。”她说。“她不等我了。”
“她不等了。”薇拉说。“但她也没有甩掉你。她只是停下来了。她停下来了,但你还在跑。你跑过了她。你没有停下来。”
赛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绿色的眼泪从绿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她普通的脸,滴在镜面上。
“我停不下来。”她说。“我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躺在地上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她的手很冷。我就会想起她死的时候还在笑。”
“那就不要停。”薇拉说。
赛琳娜看着她。
“什么?”
“不要停。”薇拉说。“但不要追她。追你自己。”
“追我自己?”
“对。”薇拉说。“你姐姐跑在前面的时候,你在追她。但她死了之后,你还在追她。你追的是她的影子。不是你自己。”
薇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你可以跑。但不要追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追你自己。跑你自己的路。”
赛琳娜看着那只手。
绿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不是裂开,是碎。像是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整个镜面都分成了无数小块。每一小块里都映着不同的东西——她姐姐的笑,她姐姐跑在前面的背影,她姐姐躺在地上的样子,她姐姐冷的手,她姐姐死的时候还在笑的脸。
然后那些碎片重新组合,重新拼接。
变成了一张脸。
赛琳娜自己的脸。
不是镜子里那个完美的姐姐的脸。是她自己的脸。普通的、不完美的、没有被任何人替代的脸。
她伸出手,握住了薇拉的手。
“好。”她说。
第三段预告
赛琳娜带薇拉和温妮莎走出镜之回廊。回廊外面的世界和薇拉想象的不一样——不是森林,不是草地,是一座小镇。小镇上住着很多人,每一个人都认识赛琳娜。她们叫她的名字,对她笑。赛琳娜不习惯被人叫名字。她习惯被人叫“赛拉的妹妹”。但今天,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只是她的名字。
温妮莎站在小镇的广场上,看着赛琳娜的背影。
“她走出来了。”
“对。”
“她还会回去吗?”
“不知道。”薇拉说。“但至少今天,她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