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带她们走出了镜之回廊。
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不一样。来的时候,路是镜面铺的,两侧是嵌满镜子的树,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枝叶。回去的时候,路变成了普通的石板路,两侧的树变成了普通的树,头顶的枝叶间漏下了普通的阳光。
薇拉回头看了一眼。
镜之回廊还在那里。但那些嵌在树皮里的镜子已经不再反光了。它们变成了普通的、灰扑扑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曾经是镜子。
“它们不亮了。”薇拉说。
“因为我不亮了。”赛琳娜说。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绿色的长发扎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绿色的长裙上还沾着镜面房间里带出来的灰尘。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笑,不哭,不皱眉。只是走。
温妮莎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一直在赛琳娜的背上。
“大小姐。”薇拉压低声音。
“嗯。”
“您在看什么?”
“看她走路。”温妮莎说。“她走路的姿势变了。”
薇拉仔细看了看。赛琳娜走路的样子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她在镜子里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头是低着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现在,她的肩膀松开了,头抬起来了。虽然还是不太习惯的样子,但她在试着走。
“她在学。”薇拉说。
“学什么?”
“学走路。普通的走路。不用追任何人的走路。”
走出森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是橘红色的,树是橘红色的,路是橘红色的。远处的山也是橘红色的。
赛琳娜站在森林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她说。
“镜之回廊里看不到夕阳?”薇拉问。
“看不到。”赛琳娜说。“镜子里只有反射。没有自己的光。夕阳是太阳自己的光。镜子里没有太阳。只有太阳的影子。”
薇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夕阳。
橘红色的光落在赛琳娜的脸上。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站在旁边,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但薇拉注意到了。她注意到赛琳娜的眼睫毛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她注意到赛琳娜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前面有个小镇。”温妮莎从后面走过来,指了指森林外面的方向。“我闻到炊烟了。有人住。”
赛琳娜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人?”
“对。”温妮莎说。“很多人。”
赛琳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不习惯见很多人。”
“你以前见过很多人?”
“见过。”赛琳娜说。“但他们都是在看赛拉。不是在看我。”
薇拉看着她。
“那今天他们看你。”
“如果他们不看我呢?”
“那就让他们不看。”薇拉说。“你不是为了被看才走出来的。”
赛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出了森林。
小镇比薇拉想象的要大。
石板路从森林边缘一直延伸到镇中心。路两侧是两排石屋,屋顶是红色的瓦,墙壁是白色的。窗户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有些花是红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是紫色的。
镇上的人很多。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有女人在井边洗衣服,有男人在铺子里打铁。他们看到赛琳娜的时候,都停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敌意。
是一种“我认识你”的表情。
“赛琳娜?”井边的女人抬起头,看着她。“是赛琳娜吗?”
赛琳娜站住了。
“是我。”
女人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出来了。”她说。“你很久没有出来了。”
“很久了。”赛琳娜说。
“你姐姐的事……”女人停了一下。“我们知道。我们一直想去看你。但我们进不去镜之回廊。那些镜子不让我们进去。”
赛琳娜没有说话。
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你吃饭了吗?”女人问。
“没有。”
“来我家吃。”女人说。“我做了炖菜。够三个人吃。”
赛琳娜看着她。
“你不怕我?”
“怕你?”女人笑了。“怕你做什么?你小时候还帮我摘过苹果。你忘了吗?你爬树比我快。赛拉爬得慢,你在上面摘了往下扔。赛拉在下面捡。你扔得太快,砸了她的头。”
赛琳娜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我记得。”她说。“她哭了。”
“对。她哭了。然后你把最后一个苹果塞进她嘴里。她说‘甜’。然后就不哭了。”
赛琳娜站在井边,看着那个女人。绿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轻。
“你家在哪里?”她问。
“往前走,右转,门口有一棵梨树的那家。”
赛琳娜转过身,看着薇拉和温妮莎。
“你们来吗?”
薇拉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赛琳娜说。“我饿了。”
女人的家不大,但很暖和。
客厅里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几根蜡烛,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在轻轻跳动。锅里炖着菜,冒着热气,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女人给她们盛了炖菜。炖菜里有肉,有土豆,有胡萝卜,有洋葱。汤是浓的,咸的,带着一点香料的味道。
赛琳娜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炖菜。她没有动勺子。
“怎么了?”女人问。“不合胃口?”
“不是。”赛琳娜说。“我只是……很久没有吃过别人做的饭了。”
“你在镜之回廊里吃什么?”
“不吃。”赛琳娜说。“镜子里的东西不能吃。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没有营养。”
女人看着她。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赛琳娜没有回答。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缓慢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汤碗里的眼泪。她一边哭一边喝汤。喝一口,掉一滴眼泪。喝一口,掉一滴眼泪。
女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赛琳娜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慢慢喝。”她说。“锅里还有。”
赛琳娜点了点头。
她喝完了整碗汤。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人。
“谢谢。”
“不客气。”女人说。“你帮我摘过苹果。我欠你的。”
那天晚上,赛琳娜和薇拉坐在女人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梨树上挂着几个还没熟的梨。月光从梨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赛琳娜坐在梨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她的膝盖上放着一碗新的炖菜——女人又给她盛了一碗。她说“锅里还有”是真的。锅里还有很多。
“薇拉。”赛琳娜说。
“嗯。”
“你为什么要来镜之回廊?”
薇拉想了想。
“因为有人告诉我,那里住着一个魔女。那个魔女很孤独。她把自己关在镜子里,看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你就因为这个来了?”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在幻境里也做过同样的事。”薇拉说。“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那个壳叫‘凯瑟琳’。我躲在里面看着别人。看着温妮莎。看着尤菲。看着伊莲娜。看着所有人。我不敢出来。我怕出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赛琳娜看着她。
“那你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薇拉想了想,“出来之后,我发现外面有风,有雨,有泥。有苹果,有炖菜,有梨树。有老人,有孩子,有井边的女人。什么都有。”
“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薇拉说。“因为外面有炖菜。”
赛琳娜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眼睛跟着弯了”的笑。虽然很小,但很真实。
“我也觉得值得。”她说。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炖菜。
“这碗炖菜比镜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好。”
第二天早上,薇拉醒来的时候,赛琳娜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她走到客厅,女人正在做早饭。面包,黄油,热牛奶。
“赛琳娜呢?”薇拉问。
“出去了。”女人说。“她说去走走。让我告诉你们,她一会儿回来。”
薇拉走到门口,往外看。
赛琳娜站在井边。
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孩子们在问她什么。赛琳娜在回答。她回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她在跟孩子们说话。孩子们在听。
然后一个孩子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赛琳娜姐姐,你能帮我们摘苹果吗?”
赛琳娜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摘苹果?”
“对。你以前爬树很快。我妈妈说的。”
赛琳娜看着那棵树。一棵老苹果树,长在井边。树很高,树上的苹果已经红了。
“我很久没有爬树了。”赛琳娜说。
“试试嘛。”孩子说。
赛琳娜看着那棵树。
然后她把裙摆扎起来,走到树下,抓住第一根树枝,往上爬。
她爬得很慢。比小时候慢。她的手有点生,她的脚有点滑。但她还在爬。一根树枝,两根树枝,三根树枝。
爬到树顶的时候,她停下来。
孩子们在下面看着她。女人在门口看着她。薇拉在院子里看着她。温妮莎站在薇拉旁边,嘴角弯着。
赛琳娜摘了一个苹果。
然后她往下扔。
“接住!”
孩子们跑过去抢。一个孩子接到了,笑得很大声。赛琳娜又摘了一个。又扔下去。又一个孩子接到了。
她摘了很多苹果。扔了很多苹果。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捡苹果,抢苹果,笑。
赛琳娜坐在树顶上,看着下面的孩子。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不是“眼睛弯了”的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薇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笑。
“大小姐。”
“嗯。”
“她笑了。”
“对。”
“她笑起来很好看。”
“对。”
温妮莎看着赛琳娜的笑脸。
“她笑起来像她自己。”温妮莎说。“不像她姐姐。”
薇拉看着树顶上的赛琳娜。
“对。”她说。“像她自己。”
那天下午,薇拉和温妮莎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赛琳娜送她们到镇口。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暴怒魔女。”薇拉说。“瓦莱莉。灰烬平原。”
“灰烬平原很远。”
“没关系。”薇拉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赛琳娜看着她们。
“我还会见到你们吗?”
“会。”薇拉说。“串门是可以重复的。”
赛琳娜笑了。
“好。”她说。“那我等你们。”
薇拉转过身,走出镇子。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赛琳娜还站在镇口。绿色的头发扎成了辫子,绿色的长裙被风吹起来。她站在阳光底下。没有镜子。没有姐姐的影子。只有她自己。
“大小姐。”
“嗯。”
“她没有回镜之回廊。”
“对。”
“她在外面。”
“对。”
温妮莎看着赛琳娜的背影。
“她会习惯的。”她说。“习惯被人叫自己的名字。习惯爬树。习惯吃炖菜。习惯笑。”
薇拉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镜之回廊,结束。赛琳娜出来了。她吃了一碗炖菜。她哭了。她笑了。她爬了一棵苹果树。她摘了很多苹果。孩子们很开心。她也是。”
“她说‘这碗炖菜比镜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好’。”
“她说‘值不值得’的时候,我说‘值得’。因为外面有炖菜。”
“她没有回镜之回廊。她在外面。在阳光底下。”
“下一站是灰烬平原。暴怒魔女瓦莱莉。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我会敲门。”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
远处的苹果树在风里摇晃。树顶上坐着一个绿头发的女人。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