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倒的那杯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刚好能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温度,这种细节很能说明问题,一个会给初次见面的学弟倒水、并且会注意水温的人,要么是天生的照顾型人格,要么就是被某个细心的人调教出来的习惯。
我猜两者都有,苏婉清在这段关系里应该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角色,而陈宇耳濡目染,也学会了这些。
“宣传部的工作强度不小,”陈宇重新坐回电脑前,把表格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来,“尤其是开学季和校庆期间,海报、展板、公众号推送,基本上每周都有新活儿,你课业那边能兼顾吗?”
“我时间管理还行,”我说,“上学期绩点三点七,不算拔尖但够用,剩下的时间,与其窝在宿舍打游戏,不如找点正事干。”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绩点确实三点七,但后半句纯粹是在给陈宇递话头,因为据系统资料显示,陈宇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浪费时间的行为,他自己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连周末都会去图书馆泡着,我的这句话会让他产生一种“这人跟我是同类”的错觉。
果然,陈宇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明显比刚才更亲近了一些。
“行,”他说,“宣传部现在有三个人,加上你的话四个,具体的工作安排我回头拉个群,你先熟悉一下流程。”
“对了,明天下午两点有个部门例会,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来旁听一下,认识认识大家。”
“没问题,谢谢学长。”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学长,我听说新闻传播学院那边有个舞蹈团挺出名的,校庆的时候应该会有节目吧?”
陈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个人在听到关于自己喜欢的人的话题时,不自觉地流露出的、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柔。
“你说婉清她们团吧?对,校庆的节目已经在排了,她最近天天泡在排练厅。”
“那宣传方面要不要提前对接一下?我虽然刚来,但可以帮忙跑个腿什么的。”
陈宇想了想,说:“也行,你到时候可以先去跟她们认识认识,了解一下节目形式和需求,回来我们好做宣传方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婉清这个人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担心。”
我说好,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用担心”,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担心的表现,但凡一个人强调某人“很好相处”,多半是因为他在乎这个人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他在乎她,所以担心别人不喜欢她,担心她吃亏,担心她受委屈。
这种担心,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放大的点,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慢慢来。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躺着,室友赵明远正坐在下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赵明远这个人怎么说呢,属于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义气得一塌糊涂的类型,他跟我同宿舍两年了,从来没怀疑过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为他观察人的能力约等于零。
“林墨,你又去学生会了?”
赵明远头也不回地问。
“嗯。”
“你最近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之前不是一直挺佛系的吗?”
“大三了,”我说,“再不折腾一下简历,以后找工作怎么办。”
“也是,”赵明远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游戏里去了。
我闭上眼睛,把意识切换到宋知意那边。
女生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但宋知意的宿舍目前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叫许清嘉,生物工程学院的,整天泡在实验室;另一个叫乔霜,学金融的,三天两头往外跑,似乎是已经拿到了某个证券公司的实习offer,不太常回来住。
所以宋知意现在相当于一个人住。
挺好的,方便。
我透过宋知意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女生宿舍的天花板和男生宿舍的天花板没什么区别,都是白炽灯管,都是被上一届的学姐贴过又撕掉留下胶痕的石膏板。
不同的是空气里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某种很淡的护肤品的气味混在一起,干净得有点过分。
我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冷淡的脸。
宋知意的长相天生带着一种距离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高冷,而是一种“我对你没有意见,但我也没有兴趣”的平淡。
这种长相有一个好处,就是她说什么话都会显得很有分量,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讨好你。
明天下午苏婉清的舞蹈团在排练厅有训练,我可以去看看,陈宇说“婉清这个人很好相处的”,那我就去看看她到底有多好相处。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墨去参加了宣传部的例会,宣传部现任的三个人,一个叫顾思琪,一个叫赵一鸣,还有一个是即将离职的部长周逸伦。
顾思琪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说话声音小小的,但做图水平很高,据说去年校庆的主视觉就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赵一鸣则是个话痨,从我一进门就开始拉着我聊,从部门的传统到每个人的八卦,不到二十分钟我就知道了他前女友是隔壁外国语学院的、他最爱吃的是东门外那家黄焖鸡米饭、以及他对即将离开的周逸伦部长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什么叫复杂的情感?”
我问。
赵一鸣凑过来小声说:“周逸伦这人吧,能力强是真的强,但脾气也是真的臭。”
“去年为了一个海报的配色问题,他能在群里跟顾思琪吵两小时,最后顾思琪哭着改了七版才通过。”
“所以你恨他?”
“也不是恨,”赵一鸣挠了挠头,“就是他走了之后吧,我觉得部门可能会轻松一点,但又担心没了他之后我们自己搞不定,就那种,又爱又恨?”
“那不叫又爱又恨,”顾思琪头也不抬地说,“那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赵一鸣瞪大了眼睛:“思琪姐你今天这一刀捅得够狠。”
我看着他们斗嘴,脸上挂着笑,心里在评估。
顾思琪,表面话少实则犀利,这种人做朋友会很靠谱,但做对手会很难缠。
赵一鸣,典型的氛围组选手,好相处但嘴不牢。
至于周逸伦,他今天不在,据说去实习公司面试了,所以暂时接触不到。
但没关系,不需要接触。
宣传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跳板,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人是这间办公室里现在不在的人。
例会结束后,我把意识切到了宋知意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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