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在体育馆的二楼，进门要经过一条很长很亮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历届校庆演出和比赛获奖的照片，玻璃框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人影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地板蜡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不远处的排练厅里传来音乐声，节奏很快，大概是某个现代舞曲目。
我推开排练厅的门，音乐声瞬间大了好几倍，排练厅很宽敞，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木地板被踩得锃亮。
十几个女生穿着练功服，站成一排正在做拉伸，最前面的那个女生背对着门口，正在用拍手的方式打节奏，嘴里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她的声音清亮但不刺耳，带着一种让人很舒服的存在感，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正脸。
苏婉清。
我见过她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漂亮很多，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惊艳的漂亮，而是那种你越看越舒服、越看越想多看两眼的漂亮。
苏婉清脸上带着汗，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但完全没有狼狈感，反而显得格外生动，她的眼睛是那种典型的笑眼，不笑的时候也似在笑。
“诶，你是？”
苏婉清注意到了门口的我，手里的拍子停下来，朝我这边走过来，她走的步子很轻快，练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来参观的还是来报名的？”
“宋知意，”我说，“文学院中文系的，这学期刚转过来，听说你们舞蹈团挺有名的，想来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加入。”
我的语气很平淡，符合宋知意的外表给别人的第一印象。
苏婉清听完，双手合十，露出了一个近乎于兴奋的表情。
“太好了！我们团最近正缺人呢！校庆的节目还要再加一个群舞，原先定的人上周崴了脚，我们正愁找不到替的，你会跳舞吗？”
“学过一些，古典舞。”
“古典舞！”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朝排练厅里喊了一声，“何念念！你过来一下！”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跑了过来，个子比苏婉清矮一点，脸上还贴着降温用的冰凉贴，看起来是刚刚进行了高强度训练。
“怎么了婉清姐？”
“这位是宋知意，新来的，学古典舞的。”
“念念是我们团的副团长，跳现代舞非常厉害，”苏婉清给我介绍完，又转回去对何念念说，“你带知意去换一下练功服，然后让她试试那段群舞的部分，我看看她基本功。”
她叫我“知意”，从见面到现在不到两分钟，她已经去掉了我的姓，这种亲昵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根本不好意思拒绝，也不会觉得冒犯，因为她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纯粹的热情和善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苏婉清好相处了，她不是好相处，她是那种天生就有能力让身边的人感到舒服的人。
这种能力是天赋，学不来的，而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何念念带我去了更衣室，更衣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柜子上贴着每个人的名字，毛巾和擦汗巾都叠好放在架子上，她递给我一套新的练功服，白色上衣黑色长裤，布料很软。
“你先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更衣室里剩下我一个人，我换上练功服，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了一个空柜子里。
镜子里的宋知意在练功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纤细修长，锁骨很明显，脖子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的位置，跟工笔画里勾勒出来的一样。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何念念带我回到排练厅，苏婉清已经让人把音乐调好了，是一首古风曲目，琵琶声为主旋律，节奏偏慢但不拖沓，她让我站在排练厅中央，其她队员退到两侧，给我留出空间。
“你就即兴跳一段就好，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我说好。
音乐响起。
宋知意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更好用。
学过舞蹈的人都知道，一个动作要做到标准，靠的不是大脑的指令，而是肌肉记忆。
我本以为第一次用这具身体跳舞会显得生涩，但系统显然对“身份生成”这件事做得非常到位，宋知意的每一块肌肉都带着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记忆，下腰、抬腿、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像话。
琵琶声急促起来，我做了一个大跳，落地的瞬间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我收了动作，缓缓站直。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婉清开始鼓掌，拍得很用力，手心都拍红了。
“天哪！知意，你这基本功也太扎实了吧！你之前在哪学的？”
“小时候学了十年，后来因为搬家就没怎么练了。”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谎话。
苏婉清点点头，转身跟何念念商量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校庆还有一个月，时间有点赶，但以我的底子完全可以在群舞里占一个位置，单独再加一段独舞片段。
“如果你愿意的话，从今天开始就可以跟我们一起排练了，正好你新转来，借这个机会也能多认识些人。”
从苏婉清和何念念商量到我被正式邀请加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好，我试试。”
我的语气依然平淡。
然后我看到了苏婉清脸上出现了一个让我很在意的表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但不是因为我说了“好”，而是因为从她叫出“知意”那两个字到点头的这短短时间里，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新来的女孩当成了值得信赖的人，这种信赖来得太快了，快到我甚至没有主动做什么。
“那咱们加个微信吧，”苏婉清从她的运动包里掏出手机，扫了我的码，“我把你拉到团群里，排练时间表我发给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苏婉清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朋友圈里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份银耳羹的特写，配文是“某人最近加班太多，得多补补”，评论区里一堆人在猜“某人”是谁，苏婉清统一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挺甜的，甜得都有点腻了，但我还是一张一张地点开来看了，这些朋友圈从时间线上能直接勾勒出苏婉清和陈宇的恋爱轨迹。
两年多来，每逢纪念日和生日必发一条朋友圈，措辞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更新频率和内容比例。
这太规律了，规律到能从中读出苏婉清对这段关系的投入程度，她是那种会认真经营感情、并且很在意仪式感的人。
而仪式感这种事，是需要另一个人配合的，我透过林墨的眼睛，看向正在部门办公室整理资料的陈宇。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暗蓝色的夜空，没有星座，没有月亮，就是一片纯粹深邃的暗蓝。
截然不同的性格。
林墨继续看着陈宇，他正专注地整理着下周的宣传方案，每个文件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标签写得工工整整，他看着电脑屏幕的侧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外放的浪漫主义者，和一个内敛的沉默主义者，这样的组合恩爱的时候很互补，但一旦出现问题，沟通成本会比普通情侣高出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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