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排练结束。
苏婉清执意要请我吃饭，说是“迎新仪式”，何念念也一起，三个人去了学校东门外面那家韩式料理店，店面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满了食客留下的便利贴，五颜六色的。
“知意，你是哪里人？”
等菜的时候苏婉清问。
“杭州。”
“哇，怪不得你气质这么好，江南水乡养人啊，”苏婉清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你之前是在哪个学校？”
“省外的，因为家里的原因转到这边来。”
我没有说太多细节，说得越少，越不容易露出破绽，也越容易让对方自己脑补出一个合理的故事来。
果然，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那我以后要多带你到处转转，你一个人在这边多孤单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关切是真的，不是客套。
何念念在旁边一边吃泡菜一边插嘴：“婉清姐对谁都这么好，我们团里十几个女生，她能记住每个人的生日和忌口。”
“上次我感冒了，她大晚上给我送姜汤来，感动得我差点哭了。”
“哪有那么夸张，”苏婉清摆摆手，耳朵尖却微微红了一点。
我看着苏婉清，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在想一件事，这样的人，为什么裂痕值会有百分之三？系统不会说谎，但她的表现又太完美了，完美到如果不是系统的数据摆在那里，我几乎要相信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人。
那问题出在哪里？答案可能不在苏婉清身上。
饭吃到一半，苏婉清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很特别的温柔，不是对朋友的那种，是只对着一个人时才会有的。
“喂？嗯，在吃饭呢。”
“跟念念还有新来的一个女生，叫宋知意，特别厉害的一个妹子，古典舞跳得可好了。”
“你要过来吗？好，那我把地址发你。”
苏婉清挂了电话，抬头对我和何念念说：“陈宇要过来，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何念念说，然后凑过来小声对我说，“陈宇是婉清姐的男朋友，计算机系的，人特别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烤肉，慢慢地嚼着。
大概十分钟后，韩料店的门被推开了。
陈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是刚从实验室赶过来的。
他走到我们这桌旁边，先把车钥匙放进兜里，然后很自然地弯腰在苏婉清的发顶亲了一下，那个亲吻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宇哥你今天不是要在实验室待一天吗？”
何念念问。
“提前搞完了，”陈宇在我对面坐下，看向我的时候很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你好，陈宇。”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这是一个标准的有女朋友的男生对陌生异性该有的分寸。
我太清楚了，因为就在今天中午，林墨刚刚跟这个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喝了杯水，聊了二十分钟，交换了联系方式，而宋知意在陈宇眼里，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他女朋友的新朋友。
“宋知意。”
陈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很好，说明苏婉清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起我。
整顿饭吃下来，我的两个身体从两个角度观察着这对模范情侣，林墨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摆着翻开的数据结构教材，意识一部分留在书本上，另一部分透过宋知意的眼睛观察着餐桌对面的一切，这种双重视角就跟同时在看两台显示器的分屏画面一样，但每个画面都清晰完整，互不干扰。
陈宇给苏婉清夹菜的时候，夹的都是她喜欢的牛舌和土豆片，她虽然嘴上说着“你自己多吃点”，但还是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相处了很久才能养成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何念念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自顾自地吃着烤肉，偶尔跟我聊两句。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在路灯下各自分别。
苏婉清挽着陈宇的手臂，他走在她的左边，把靠马路的那一侧留给自己，这是很细微的动作，但习惯骗不了人，他习惯性地在保护她，而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完整的、毫不保留的信任。
我透过宋知意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然后我垂下眼，对苏婉清说了句“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请客”，她冲我挥挥手说明天排练厅见。
我和何念念转身朝女生宿舍方向走去，他们两人则沿着另一条路慢慢走远，走出几十米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手牵在一起，跟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裂痕值百分之三，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叮——目标裂痕值当前数值：百分之三，检测到宿主已与目标建立正面联系，建议持续深化关系，扩大影响面。”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三秒后，我在心中默念出两个字：“闭嘴。”
提示音应声消失。
第二天下午的排练结束后，苏婉清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靠着墙，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矿泉水，汗水沿着她的下颌线流下来，滴在练功服的领口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小片。
“知意，”苏婉清叫我。
“嗯？”
“你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柔软的茫然，“当你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这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何念念和其她队员都已经走了，排练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夕阳从高窗上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大块暖橙色的光。
“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反问苏婉清。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矿泉水瓶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
“陈宇最近好像有心事，”苏婉清说，“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时候还是在笑，但笑容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问了他好几次，他都说是实验太累了，可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我分得出他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
她的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苏婉清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我就是……想让他开心，但我发现，好像有什么事情是他不开心的时候也不会跟我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问，怕他觉得我烦，也怕他压力更大。”
排练厅里很安静，木地板上散落着几根橡皮筋和发夹，墙角摞着演出用的道具，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暗。
我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我说，“或者，他需要一个他觉得可以倾诉的出口。”
“可是我就是他最亲近的人啊，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苏婉清的语气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困惑。
我看着她的侧脸，停了大概三秒钟。
“有些东西，”我慢慢地说，“正是因为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才不想让你看到。”
苏婉清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眶没红，但眼里的水光让那双本来就在笑的眼睛显得格外柔软脆弱。
“你怎么懂这些？”
苏婉清问。
“我不懂，”我垂下眼睛，“我只是见过类似的事。”
我没说是什么事，苏婉清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练功服布料带着汗味和洗衣液的香气。
“知意，”苏婉清闷闷地说，“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感受着她体温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的温度。
“叮——检测到目标角色“苏婉清”对宿主女体“宋知意”的信任度提升，裂痕值扩展空间：已从百分之三提升至百分之七点二。”
我在心里平静地记下了这个数字。
排练厅里的最后一缕阳光也在慢慢褪去，我们两个坐在逐渐暗下来的空间里，谁都没有动。
苏婉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更实了一些，她大概是真的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累。
透过林墨的眼睛，我看见教学楼那边灯火通明，计算机系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手里提着笔记本包，讨论着作业和考试。
陈宇在教学楼门口跟他们道别后，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机，他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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