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新任务是在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发布的，系统发布新任务的时候，我正在男生宿舍楼的公共洗手间里刷牙，泡沫含在嘴里，薄荷味辣得舌尖发麻，眼前的半透明面板幽幽地亮着暗紫色的光，上面的烫金瘦金体一行一行地跳出来，郑重其事得跟在宣读什么国家文件似的。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引导阶段。”
“当前陈宇与苏婉清裂痕值扩展进度：百分之七点二，宿主已初步掌握情感渗透的基本技巧。”
“现解锁并发布进阶任务。”
“进阶任务已解锁。”
“任务名称：名为爱情的劣质契约。”
“目标：赵景轩与许若笙。”
我看着这两个名字，把嘴里的泡沫吐进洗手池里，赵景轩，许若笙，这两个名字我在学校的表白墙上见过不止一次。
赵景轩，商学院市场营销专业大三，校男篮队长，身高一米八七，长了一张能直接拉去拍校园青春剧的脸，据说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虎牙，女生们管那叫“命定的苏点”。
许若笙，艺术学院服装设计专业大三，平面模特，在某红书上有六位数粉丝，日常发的照片底下全是“仙女下凡辛苦了”之类的评论。
这两个人在一块，属于那种你远远看一眼就觉得“挺配的”，再看一眼就觉得“大概是各取所需”的类型。
面板继续刷新。
“裂痕值初始检测：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八十九。
我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把脸。
新手任务的陈宇和苏婉清，裂痕值最初只有百分之三，那叫真恩爱，百分之八十九，这个数字搁在任何一对情侣身上，都该分手八百回了，但赵景轩和许若笙还在一起，说明维系这段关系的压根不是感情，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裂痕来源分析：一方以对方外貌为社交资本，另一方以对方经济能力为生活支撑，双方均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并对此保持默契，裂痕值虽高，但因双方对关系本质的认知高度一致，结构反而趋于稳定。”
我笑了。
换句话说，这俩人精得很，一个图色一个图钱，谁都别装深情，谁都别嫌谁俗，互相利用得坦坦荡荡。
这种关系反而难拆，因为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真心就不存在伤害真心这回事。
“任务要求：使裂痕值达到百分之百，且在关系破裂时，双方均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任务奖励：修罗积分八百点，恶名值一百点，解锁人设图鉴被动技能。”
“任务时限：四十五天。”
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靠在洗手池边上，盯着“双方均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系统是真的懂人心，拆散一对虚情假意的情侣本身没什么难度，但要让两个从一开始就没动过真心的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那就需要一点技术含量了。
人对自己没付出过真心的东西，是不会觉得疼的，但如果让他们发现自己原本可以得到更好的、却被对方耽误了，那就不一样了，后悔比伤心更让人难受。
“接收任务，”我在心里默念。
面板上的文字刷新成一行小小的提示：“祝您游戏愉快。”
后面跟的那个暗红色微笑表情，今天看起来格外欠揍。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赵明远正坐在床上打游戏，两条腿垂在床边晃来晃去，屏幕上各种技能特效闪得人眼睛疼，他看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又刷牙？一天刷三回了，你那牙是镶钻的吗？”
“口腔健康，”我说，“你这种一天只刷一次的人没有发言权。”
“我那不是懒，我那是保护牙釉质。”
“你连牙釉质是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赵明远嘿嘿笑了两声，“但你说不过我。”
我没理他，坐在自己的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赵景轩和许若笙的公开信息。
赵景轩的朋友圈一个月可见，内容非常规律：每周三次篮球馆定位打卡，配文基本是“流汗”之类的两个字加一个emoji，评论区里清一色都是女生在喊“队长辛苦了”“早点休息呀”，他基本不回。
许若笙的朋友圈精致得跟一本电子杂志一样，穿搭分享、咖啡店探店、平面拍摄的幕后花絮，每一条的构图和调色都经过精心设计，九宫格排列得跟杂志内页一样讲究。
两个人的互动少得可怜，最近三个月里只在对方的朋友圈下出现过两次，一次是许若笙发了张在某个高端西餐厅的照片，赵景轩评论了一个大拇指，许若笙没回复。
另一次是赵景轩发了个球队拿了市级联赛冠军的大合照，许若笙评论了句“恭喜”，赵景轩回了句“谢谢”，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客气。
我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把意识切到宋知意那边，她正走在艺术学院的教学楼附近，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本书是我特意选的，为的就是在艺术学院的地界上晃悠的时候能有一个自然的话题入口。
艺术学院的教学楼和别的学院不一样，走廊两侧挂满了学生的作品，油画、服装设计稿、摄影作品，花花绿绿地铺满了整面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节油和布料浆洗剂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有辨识度。
许若笙的个人资料显示她每周三下午都会在三楼的工作室里做服装打版，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三个学期，雷打不动。
我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过去正好。
三楼的工作室是一间很大的通间，十几台缝纫机排列得整整齐齐，靠墙是一整排的人台模特，有的上面还套着做到一半的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地别着珠针。
窗户很大，下午的光线从窗外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工作室里只有一个人。
许若笙坐在靠窗的缝纫机前，正在往一块烟灰色的面料上走线，缝纫机的嗒嗒声节奏平稳，她的手指按着布料边缘，指甲是裸粉色的，修得干干净净。
许若笙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一些，五官的精致度在现实光线下没有任何折损，皮肤状态也很好，不像是常年化妆的人会有的那种暗沉。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用的那台缝纫机是老款，旁边那排崭新的电脑绣花机她碰都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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