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这种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只有我。
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也就是所谓的“王的故乡”——手里攥着那本暑假没看完的《败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上的铅字像一群排错了队的蚂蚁,在我眼前爬来爬去,就是不进脑子。
脑海中不断闪回刚才在那个废弃教室目睹的一幕。那个叫日光的男生,和他女朋友分手的那一幕。女生蹲在地上颤抖的背影,男生头也不回离开的样子,还有那句“别说再见啊”——声音那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恋爱什么的,我完全搞不懂。”
不如说,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搞不懂。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桌子大概刚被擦过,有一股湿抹布特有的味道,不算难闻,但绝对算不上好闻。可此刻这种无机质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凉意,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因为至少桌子不会突然跑来跟你说“我喜欢上别人了”,也不会蹲在地上哭。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嘴里的“没有”还没说出口,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卡在了嗓子眼里。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刚才那个分手的女生。
她的眼眶还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但她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个笑容——那种灿烂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笑容。如果笑容有温度的话,那她的笑容大概跟夏天的阳光差不多。可正因为太亮了,反而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明明知道那层油漆底下是锈迹斑斑的铁皮,但油漆刷得太好了,好到你差点以为它本来就是那个颜色。
“是你啊。”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刚才在小房间的那个。”
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完了。
她该不会是来找我算账的吧?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大概因为用力而发白了。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一个能让我从这个尴尬的境地脱身的理由……
“我叫李佳月。”
她自顾自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我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你的名字?”
“王……王陆。”
我的声音大概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刚刚目睹了她最狼狈时刻的人。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你还好吗”?显然不好。但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大概只会让人觉得多管闲事。
所以我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闭嘴。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大概是洗发水或者什么护手霜的气味。这种味道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配合上她那副明显刚哭过却硬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平时遇到这种等级的美少女,我基本都会绕路而行。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没必要靠近。就像你不会特意走到太阳底下晒伤自己一样,这是一种本能的、趋利避害的距离感。
红花还须绿叶配——但我既不想当红花,也不想当绿叶。当一棵默默无闻的杂草就好,至少杂草不会被风吹断。
“王陆。”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刚才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猛地抬头,声音大得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蛋,这下更可疑了。
李佳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笑。她笑了大概两秒,然后用手背挡住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你紧张什么呀?”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人真有意思”的无奈,“我只是想说,刚才的事……希望你能保密。”
我呆呆地点点头。
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按照我读过的轻小说套路——虽然我读的大多是妹系文和战斗系,但偶尔也会涉猎一些恋爱题材——这种时候她应该威胁我“要是说出去就杀了你”,或者哭诉“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总之不应该是“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选项。
现实果然比小说更不讲逻辑。
“作为交换。”她眨了眨眼睛,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小熊饼干推到我面前,“这个给你。我观察你好久了,从进教室到现在,你一直没吃东西。”
我盯着那包饼干。
小熊饼干的包装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领结的熊,嘴角带着那种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笑。这种饼干我小时候吃过,奶油夹心的,甜得要命,吃完之后手指上会沾一层黄色的碎屑。
从小到大,除了家人,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我有没有吃东西”这种事。更别说主动给我什么了。
“谢……谢谢。”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干,撕开包装时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李佳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有人在她眼睛上撒了一把碎钻。
如果这是小说的话,此刻大概会用“美得让人窒息”之类的词来形容。但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或者说,我是个通过自我贬低来维持内心平衡的悲观主义者——所以我只会说,那确实挺好看的。
“其实。”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和日光从初中就在一起了。”
我的动作僵住了。
饼干停在嘴边,奶油夹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我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等会要喝点水。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刚刚交换了“我保密你给饼干”这种简单明确的契约关系吗?为什么突然要告诉我这种一听就很沉重、很私人、很“不应该跟陌生人说”的事情?
“我知道这很奇怪。”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看起来勉强又脆弱。不是那种灿烂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笑,而是一种更像是“我努力过了但果然还是笑不出来”的笑。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这种割裂感让人看着就觉得累。
“但有时候,对陌生人反而更容易说出口。”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而且……你看上去很可靠。”
可靠。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某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角落里。
从小到大,连我爸妈都觉得我是个需要被照顾的“问题儿童”。整天只想在家躺着,什么事都不相干,什么事也干不好。我妈说我“像滩烂泥”,我爸说我“没救了”,我姐说我“活着就是浪费空气”。虽然最后那句是她气话,但意思大概没错。
现在居然有人说我可靠?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认知偏差”吧。就像你明明觉得自己考得很烂,结果成绩出来发现及格了一样。不是因为你变好了,而是因为标准变低了。
“你可以当没听见。”
她见我不说话,急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慌张,好像怕我嫌她烦。
“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说。”
我咽下嘴里的饼干,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擅长安慰人——不如说,我连跟人正常聊天都经常卡壳——但至少可以当个安静的听众。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不说话的时候,确实不会说话。
李佳月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这种文学性的描述,而是真真切切的、瞳孔放大、眼神变得有神的那种生理反应。大概是因为她没想到我会答应,或者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谢谢你,王陆。”
她轻声说。
然后她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只手穿过我的发丝,指腹轻轻擦过头皮,带着一点体温和一点柑橘香气。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她经常做这种事。
我的脸瞬间变得滚烫。不是那种“哎呀被女生摸了有点害羞”的烫,而是那种“大脑当机、血液倒流、所有系统都发出警报”的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在抗议“你为什么把我置于这种境地”。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她会对我做这么亲密的动作?
我们不是才认识不到十分钟吗?
——不对,严格来说,我们连“认识”都算不上。我们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说过几句话”的关系。这种关系通常被称为“陌生人”,最多也就是“刚交换了名字的陌生人”。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却撞到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我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脸还是烫的。
“噗,你害羞了?”
李佳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笑是货真价实的、没有任何勉强的笑。
“真可爱。”
“才没有!”
我低声抗议,声音大概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听起来大概没什么说服力。耳朵更烫了,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现在我的耳朵大概跟煮熟的虾一样红。
这个女生怎么回事?明明刚刚经历分手,怎么还能这样轻松地调戏别人?是心理素质太强,还是强颜欢笑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大人的从容”?
——不,我们才高一,哪来的大人。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
是日光。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们这边。那种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带着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重量,落在我们身上。
我立刻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凶——事实上他看起来还挺温和的,高高瘦瘦,五官端正,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会被多看两眼的类型——而是因为我知道了他刚刚做了什么,而他也知道我看到了。
这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层层嵌套,大概是世界上最让人不愉快的体验之一。
李佳月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种僵硬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轻松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啊,日光怎么了?”她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无法辨识的情绪。
日光大步朝我们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我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这种身体被恐惧冻结的感觉,大概和草原上被狮子盯上的羚羊差不多。
“佳月。”
他在我们桌前停下。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三个字,干净利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但正是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觉得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呢?大概是“真心”这种东西吧。
“没事。”
李佳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我知道了,最好的爱是放手。谢谢你以前与我的经历,我会铭记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从什么恋爱指南或者心灵鸡汤里摘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大概是太正确了,正确到不像是一个刚被甩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日光听了之后,像是松了口气一样,转身走出了教室。
那个背影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搬开了吧。人这种生物,果然最在意的不是“伤害了别人”,而是“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一旦得到了原谅——哪怕是形式上的原谅——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前走。
“什么啊,原来不是一个班的,吓我一跳。”
李佳月拍了拍胸口,做出一个“虚惊一场”的表情。
她的眼中再次闪过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很短暂,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出现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之前那种纯真的、灿烂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笑容。
我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涂色书。
那种印好黑色线条、等着你用彩色铅笔填充的涂色书。不管你涂得多鲜艳、多漂亮,底下的线条都是别人画好的。
她的笑容大概也是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