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阴影,如同冬日里那件永远晾不干的校服,湿漉漉、沉甸甸地压在桃竺高中的上空。本来天气就够冷了,这下倒好,连心情都跟着结了一层霜。
因为期末考,所有的社团活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活动室也被暂时回收。这件事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反正我在哪里都能发呆,教室、走廊、厕所,没有本质区别。
但何莲不一样。
社团关闭的第一天中午,她的游戏机就被班主任收走了。说是考完再还她。
说实话,我有点想笑。
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那种“终于有人比我惨了”的、卑微的安心感。
最近,何莲经常以“问问题”为理由来我们班找庆海生。当然,他们聊的全是游戏攻略之类的东西,跟“问题”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变好了。甚至好到了一种让我产生“我是不是被取代了”的错觉的程度。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毕竟我这个人,除了想多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特长。
自习课。
李佳月埋头写着物理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而我,则悠闲地转着笔,享受着“作业已经写完了”这种稀有的优越感。
她偏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不屑。
“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我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展示某种战利品。
“我不信,给我看看。”她伸手夺过我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翻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语气里换上了另一种不屑——这次是“没想到你还真写了”的那种。
“老王,你还会主动写作业?”
……喂。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是那种每天趴在桌上流口水、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的植物人吗?
“我学习又不是太差,上次月考我还进步了呢。”我试图为自己辩护。
“哦……”李佳月换了一种语气。那个“哦”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所以……你能教我吗?”
“呃,我教你?”我面露难色。
教人这种事,本质上就是把你自己好不容易理解的东西,用一种对方能听懂的方式重新拆解一遍。这个过程对于我这种表达能力约等于一只树懒的人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
但她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虽然我知道百分之百是装的——还是让我妥协了。
过了许久,下课铃终于响了。那声音简直像是救赎的号角。
我勉强教了她几题。至于她有没有听懂,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我的脑细胞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不少。
“嗯啊……”李佳月伸了个懒腰,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猫,“谢了,王老师。”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在调戏你”的从容。
“没什么。”我迅速把视线移开。
“行,那我先出去透透气。”
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桌上那张被她画满了问号的草稿纸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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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桃竺高中迎来了这一年最后的热闹——那种热闹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的反面,是暴风雨过后的狼藉。
我被老师留在考场里搬桌子。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最像那种“不会拒绝别人”的老好人。
把桌子都搬回原位后,我站在窗边,低头凝视着楼下的人群。那些刚刚从考场解放出来的生物们,脸上写满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和“万一考砸了怎么办”的隐忧,比例大概是七比三。
然后,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熟人。
简一单。
因为考试,快有一个月没跟她正经说过话了。她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一个月不见,别是找到男友了吧?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个人感觉应该不是。毕竟她说话有点无趣,而且每天顶着一副死鱼眼——虽然我自己也一样——如果她真交到了男友,那对方大概也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可告人”的目的就是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我转身回到自己班。
刚坐到座位上,李佳月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凑了上来。
“老王,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
“你能换个词吗?”
“哦,还行。”
李佳月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不再与我说话。
……不是,你到底让我说什么啊?难道要我长篇大论地分析每一道题的解题思路吗?还是说“还行”这个词已经触犯了你心中的什么禁忌?
这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讲假期期间的注意事项。她的声音像是某种安眠药的音频版本,让人昏昏欲睡。然后,她将一堆寒假作业发了下来——那堆作业的厚度,大概和《战争与和平》差不多。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讲到下学期,班主任终于宣布:“放学。”
……希望下学期能换一个班主任。做事利落的那种。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李佳月却抓住了我的衣服。
“老王,寒假打算干什么?”
“呃……”我刚要开口,她用手指抵住了我的嘴。那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你别说,让我猜猜……是不是每天躺在床上玩游戏、看小说什么的?”
“……呃,是的。”我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我的人生规划大概可以概括为“躺平”两个字。
李佳月轻笑一声:“老王,你这人啊……”
我人怎么了?我人挺好的啊。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逃课,除了不怎么上进之外,简直是个模范生。
“那你呢?”
“不——告——诉——你。”她说完,还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行吧。下个学期见。”我收拾起书包,准备逃离现场。
“为什么要下个学期呢?”她问道。
“不然呢?”
“我要假期也要见到你。”
我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
“假期也要见到我?”这句话是不是有点暧昧了?还是说只是我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李佳月看到我的反应,连忙解释:“只是放假无聊想找你玩玩。”
“哎,早说啊,害我紧张一下。”我松了口气。
……至于紧张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背起书包,转头对她说:“先走了。”
“再见。”
校门口,我看到何莲正和庆海生交谈。她手上拿着那台被没收了许久的游戏机,看来是刚拿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跟他“分享”了。
那个画面,怎么说呢,有点像是一个小狗叼着捡回来的飞盘,跑到主人面前摇尾巴。
我选择没看见,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
……不过,假期要干些什么呢?
算了,反正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