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如约而至。
七点四十六分,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挠了挠脑袋。说实话,只要我想,我可以睡到十点。但刚放假,生物钟还没从上学模式切换回来。
“过几天就好了……”
我慢吞吞地把衣服一件件套上,折腾了十来分钟,总算下了床。
推开房门,正好看见王芸站在玄关穿鞋。
“哥,早上好!”她精神饱满地朝我打招呼。
“好……”我半死不活地应了一声。
“哥,我先去上课了,下午见。”
“下午见。”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真努力啊……”虽然放假了,王芸还是坚持去补课。爸妈看她这么上进,当然很开心。但一直上课可能会失去快乐吧?我不希望自己的妹妹总是愁眉苦脸的。
洗漱完,我走到厨房,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带你姐出去玩了,今天的饭你自己想办法。
“……”
其实还好,我一个人不吃也行。但关键是——我会无聊的。
接下来的半天,就是看看小说、玩玩手机,或者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你问我为什么不写作业?放假前几天我要彻底休息,绝对不可能碰作业的!(就算无聊也不会碰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身上不知谁给盖了条毯子。
我揉着眼睛走到厨房,下意识地问:“妈,晚上吃什么……”
回应我的不是老妈的声音。
“吃蛋炒饭。而且……不是妈妈,是你妹呀!”
“呃……”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哥,开玩笑的。洗个手,准备吃饭了。”王芸对我笑了笑。
“行。”我乖乖洗了手,等着吃饭。
———
商城二楼的精品女装店里,我陷在沙发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抹布。(洗碗用的那种)
沙发很软,软得让人想就这样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挂着的衣服上,让每一件都看起来比实际贵了至少三成。导购小姐在不远处叠着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大概在确认这个坐在女装区发呆的男生是不是还活着。
要说与女生相处最难熬的是什么,大概就是这种时刻了。不是在等她们买完,而是在等她们买完的过程中,你必须保持一种“我在认真等”的姿态。不能玩手机玩得太投入,会被说“你就不能看看吗”;也不能真的去看,会被说“你看什么看”。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境,就像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明知道它有个解,但就是找不到。
“哥,我这身好看吗?”
王芸的声音从试衣间的方向传过来。我抬起头,她站在镜子前面,身上穿着一条浅黄色的碎花裙,裙摆刚到膝盖,腰那里收得很紧,衬得她比平时高了一些。
我盯着看了两秒。
不是我故意不说话,而是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处理流程:首先确认“这是我妹”,然后评估“这件衣服好不好看”,最后得出结论“好像确实挺好看”。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秒,但在这两秒里,王芸的表情已经从“期待”变成了“不安”。
“是不是不好看?我去换一套!”她说着就要转身。
“啊,不是。”我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大概是因为如果不拉住,她真的会跑回试衣间,然后接下来二十分钟又会陷入“换一套-出来-不满意-再换一套”的无限循环。这种循环我经历过太多次了,就像某种被诅咒的仪式,每一次都以为要结束了,结果只是新一轮的开始。
“好看。你穿这身很合适,很可爱。”
这是实话。不是那种为了结束试衣地狱而说的敷衍话,而是真的觉得好看。浅黄色很衬她的肤色,裙摆的长度刚好,腰线的位置也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虽然这只是一件商场里批量生产的衣服,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很合适的感觉。
“真的?”王芸歪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小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手里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就是这种眼神。那时候她才到我膝盖那么高,仰着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现在她到我肩膀了,但眼神没变。
“真的。”我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这绝不是客套话。我家妹妹本来就很可爱,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的确认,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一个客观事实。(我不是妹控,只是比较关注我妹)
“行,就这套了!”王芸满意地笑了,转身回到老妈身边。
老妈正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看什么短视频。她抬起头看了王芸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那个“嗯”的含金量大概和王琳的“嗯”差不多——不是敷衍,而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理所当然。
回想起来,两年前我妹还在童装店买那种身上带着卡通图案的衣服。那时候的衣服上印着Hello Kitty或者小猪佩奇,领口和袖口总是有蕾丝边,穿在她身上像一只毛绒玩具。现在她站在女装店的镜子前面,试穿的是收腰的碎花裙,吊牌上的价格后面跟着四个数字。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吊牌。
“折后¥999。”
然后我沉默了。
两秒后,我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墙上的一幅装饰画上。画的是几朵不知道什么花,颜色很淡,和整家店的装修风格很搭。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秒,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能够解释“一条裙子为什么值两千块”的哲学,但失败了。
那就是几朵花。
我妈、我姐、我妹三个人在衣架之间穿梭。王芸手里已经拿了好几件,正在犹豫要不要试下一件;王琳靠在柱子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说一句“还行”或者“不好看”,评价标准至今成谜;我妈倒是很投入,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在王芸身上比划,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时候如果悄悄溜走,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
但老爸比我先溜了。
他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看好她们”,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速度快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时机——等所有人都投入购物之后,趁乱撤退。这是一种只有经过多年婚姻历练才能掌握的技巧,我还远远不够格。(还得是老资历)
要我说,老爸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呢?
让她们三个女生在一块,不更好吗?
“好了吗?”
王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她手里拎着几个纸袋,都是刚才王芸试过之后决定要买的。纸袋是那种硬质的、带提手的,上面印着品牌的logo,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的衣服在袋子里轻轻晃动。
“好了。”她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住。纸袋的提手是那种细绳,勒在手指上,有点疼。
“能回去了吗?”
“回去?”王琳挑挑眉,似笑非笑,“想得美。老妈说了,你的衣服还没买呢。”
“我也买吗?”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但还没到不能穿的程度。裤子是深色的运动裤,膝盖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觉得这一身还能再穿两年。
“对。”王琳看着我,表情里带着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意味,“怎么,别人给你买衣服,你还不要?”
“啊……”
“别啊了。”她伸手轻轻推了下我的肩膀,“走啦,男装区在那边。”
我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装区。老妈和王芸还站在衣架前面,两个人凑得很近,在讨论什么。王芸手里拿着一条裙子,老妈手里拿着另一条,看起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拜托了,快一点吧……”
“看你配不配合咯。”王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