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陆?人呢?”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何莲发来的消息,连个标点符号都带着不耐烦。
我靠在游乐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戴着那副黑色口罩。口罩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大概像个可疑分子——那种会在新闻里被描述为“一名戴着口罩的男子”的角色。但现在我把自己当成了007。不是因为我有007的帅气或身手,而是因为如果不这么想,站在垃圾桶旁边的自己就只是一个戴着口罩的怪人,而怪人和特工之间,差的就是一个心理建设。
远远望去,何莲和庆海生已经买了票,正在检票口排队。
庆海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和在学校时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相比,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大概是因为换了衣服,也可能是因为光线不一样。人在不同的光线下看起来就是会不一样,这是美术课上学到的道理,但我觉得用在人身上也适用。
何莲站在他旁边,不时低头看手机。八成是在给我发消息。
「在呢。你们先进去,我随后。」
我回复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说实话,何莲这种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打游戏绝不社交——居然会主动约人出来?还穿成这样?那件露肩装虽然在她身上显得有点不自在,像是一件从别人衣柜里借来的衣服,但确实……嗯,挺好看的。
我忽然有点理解庆海生说的“可爱”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说她平时不可爱,而是平时那种“可爱”藏在游戏机屏幕后面、藏在沙发角落里、藏在心底下,需要花时间才能挖出来。而今天,那种可爱直接摆在明面上,像一件被摆在橱窗最显眼位置的商品,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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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张学生票。
售票员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是学生。我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把钱递过去,拿了票,转身就走。
冬日的游乐园人不算多。过山车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爬升,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蓄力,也可能是为了让乘客后悔——然后呼啸而下。尖叫声远远传来,被冷风削得细碎,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
我搓了搓手。
我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那是何莲发来的坐标。
“他们在摩天轮下面?”
我远远就看到了那两个身影。庆海生正仰着头看摩天轮,嘴在动,大概在说什么。何莲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那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这画面有点微妙。
我记得团建那会儿,何华看游勇的眼神也是这种感觉——既想靠近,又怕被发现。既期待对方注意到自己,又紧张得手足无措。那时候我还说“你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结果现在何莲正在走同样的路。
姐妹俩在这方面倒是出奇地一致。
摩天轮的轿厢缓缓转下来。工作人员打开门,庆海生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个手势做得有点刻意,像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何莲低头钻了进去,动作很快,几乎是用跑的。(估计是有点尴尬吧)
然后他也跟上。
我站在下面,看着那个挂着粉色广告的轿厢慢慢升高。广告上写着什么“浪漫之旅”,字体是那种圆滚滚的、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风格。轿厢里的人影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只能看到两个轮廓,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合适的、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
「小心摔死」
我拍了张摩天轮的照片,发给何莲。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何莲回了个猫猫哈气的愤怒表情包。那只猫张着嘴,露出两排尖牙,眼睛瞪得圆圆的,配的文字是“生气!!!”。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闭嘴!!!」
三个感叹号。看得出来是真的急了。
我忍不住笑了。
站在垃圾桶旁边笑,像个真正的可疑分子。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停了大概十几秒。据说是为了让乘客看风景。设计摩天轮的人大概觉得,最高点的风景值得停下来多看两眼,而两个人一起看风景这件事本身,也值得多给十几秒。
我仰着头,看着那个轿厢悬在半空。
心里莫名想起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如果这时候轿厢突然停了怎么办?比如,如果有人恐高怎么办?比如——算了,不想了。
不过摩天轮还是更适合在约会最后去坐。
原因是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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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继续转动,轿厢缓缓降下来。
我看着何莲和庆海生从里面出来。两人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庆海生走在她旁边,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何莲低着头,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因为我见过类似的表情。在何华脸上,在何莲自己脸上,在每一次“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时候。
“有点意思。”
我往旁边挪了挪,藏到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后面。
小摊的老板正在做一个粉色的棉花糖,糖丝在机器里转啊转,越缠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蓬松的、像云一样的球。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小妹妹,不要做贪得无厌的人啊。
我缩在小摊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躲在天敌视线之外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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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们去了鬼屋。
这我倒是不意外。上次团建我就发现了,何莲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一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样子,但进了鬼屋还是会下意识抓紧身边的人。她抓得很紧,出来的时候死活不承认。
果然。
两人进去没多久,我就透过鬼屋半透明的塑料帘子隐约看到何莲拽着庆海生的袖子。不是那种“轻轻拉着”的拽,而是整只手攥紧布料、指节发白的那种拽。
出来的时候,何莲的脸红得不像话。
不是害羞那种红——虽然可能也有一点——而是被吓到之后血液上涌的那种红。
庆海生倒是一脸淡定。只是嘴角带着点笑意,那种“我知道你被吓到了但我不说”的笑意。
何莲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的力度大概和猫伸爪子差不多——看着凶,其实一点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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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他们去了游乐园里的小吃街。
我在隔壁桌坐下,点了碗拉面,帽子压得很低。拉面是豚骨味的,汤头很浓,面上飘着几片海苔和半个溏心蛋。我拿起筷子,搅了搅,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何莲和庆海生坐在斜对面。
桌上摆着两杯可乐和一份薯条。可乐杯子上印着游乐园的吉祥物——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卡通形象,笑得有点傻。薯条是刚出锅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庆海生把薯条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不经意的。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把什么东西往别人那边推一点,假装只是顺手,其实是在确认“你愿不愿意接受”。
何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像是怕咬太大口会显得不矜持。薯条的尖端被她咬掉了,剩下的大半根还捏在手指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看着这画面,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何莲还只是蜷缩在文艺社沙发上打游戏的那个“游戏王”。她的人生轨迹大概是这样:起床、打游戏、吃午饭、打游戏、吃晚饭、打游戏、睡觉。循环往复,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
现在她居然会为了一个人穿不习惯的衣服、来不喜欢的游乐园、做不擅长的事。
说不上是好是坏。但至少,她的世界变大了。
比游戏机屏幕大得多。
我低下头,继续吃拉面。
面条在汤里泡了一会儿,有点软了,但味道还在。我吸溜了一口,发出不太雅观的声音,但反正戴着口罩和帽子,没人认得出我。
不过。
不是说中午请我吃饭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