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一天。
阳光不算烈,风也不算冷。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提不起劲也发不出脾气的天气——说“刚刚好”其实是在自我安慰,实际上就是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干。
我夹着本小说,慢吞吞地往文艺社走。
路上没什么人。操场上有几个打球的,叫声远远传过来,像隔了一层玻璃。这种距离感恰到好处——能听到人声,但不用参与进去。
我低头走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想什么呢?大概是午饭吃什么之类的事情。
然后我看见了一只猫。
橘色的,小小一团,蹲在花坛边上,尾巴卷着脚,正认真地舔自己的爪子。那个姿势怎么说呢,像是全世界都跟它没关系,只有爪子上有要紧事。
我走过去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舔,完全没把我当回事。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如果它表现得热情,我反而会不知所措。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躲。往我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手感很好。暖烘烘的,毛茸茸的,手指能感觉到它小小的体温。那种温度让人觉得安心——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如果按照其他人的标准来划分,我应该算是猫党。狗当然也好,但狗太热情了,有时候招架不住。猫这种“你爱摸不摸,反正我无所谓”的态度,比较适合我这种性格。
我站起来,继续往文艺社走。
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橘猫就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尾巴竖得笔直,顶端微微勾着,像个问号。
“……你跟着我干嘛?”
猫没回答。
我推开门,它也跟着进来了。
“哇,好可爱!”
李佳月第一个叫出来,从沙发上弹起来,蹲下去逗它。橘猫被她摸了两下,居然就地一躺,翻出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
……这就翻肚皮了?刚才对我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猫?”
“是你带来的吗?”游勇蹲下摸了摸猫头。
“不是我带来的,”我赶紧解释,“就……路上遇到的,它自己跟过来了。”
这种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疑。哪有猫会“自己跟过来”的?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橘猫翻了个身,开始在活动室里巡逻。它走到何莲脚边闻了闻,何莲没理它——大概觉得不是游戏机,不值得关注。又走到简一单的书包旁,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拉链。最后跳到窗台上,缩成一团,眯起眼睛。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这里还行,我待一会儿。
“所以……”何华小声说,“怎么办?”
这话一问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对哦。怎么办?
何莲第一个表态:“我家有猫了。再来一只,会打架。”
何华点点头,补充道:“上次带朋友家的猫回去,我家的猫差点被赶跑了。”
……你们家猫好像有点废物啊。不过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何莲打,所以我咽了回去。
游勇举手:“我家有狗。猫狗在一起,会不得安宁的。”
原来社长是狗党。难怪他性格那么热情——狗派和猫派的理论,好像确实能说得通。
大家的目光转向简一单。
她正低头看着那只橘猫,猫也抬头看着她。一猫一人对视了几秒。
“我不会照顾。”简一单说,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点遗憾,“我怕养不好。”
又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我。
“看我干嘛?”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全员视线”的感觉,上次体验还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王陆,”游勇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使命,“就你了。”
“我家……”
“你家怎么了?”李佳月歪着头看我,“你妈不让养?”
“不是,我是说……”
“那就带回去嘛!”
她蹲下去,把橘猫抱起来,举到我面前。猫被拎着前腿,后腿悬空,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又“喵”了一声。
那个表情。那个声音。
我盯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该死。
“……行吧。”
文艺社响起一阵欢呼。橘猫被李佳月塞进我怀里,暖烘烘的一团,心跳贴着手掌,细细密密的。比人的心跳快多了。
我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我。
“你把我害惨了。”我小声说。
它舔了舔鼻子。
——
放学的时候,我把它藏进了书包里。
拉链留了一条缝。它在里面很安静,偶尔动一下,书包就轻轻晃一下。我走得很慢,怕颠着它。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书包里装了个活物,就突然觉得路变长了。
到家的时候,我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王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弯下腰换鞋,把书包轻轻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橘猫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慢爬出来,蹲在玄关的地垫上,开始舔爪子。那个淡定的样子,好像它才是这家的主人。
“哥,你……”王芸从厨房探出头,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猫。猫也抬头看着她。
然后王芸的眼睛就亮了。
那种亮法,就像是圣诞节早上拆礼物的小孩。
“小猫!!!”
她冲过来,一把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脸贴在橘色的毛上蹭。橘猫被她勒得有点懵,但没挣扎,只是“喵”了一声,算是抗议。
“妈!爸!姐!快出来!哥带猫回来了!”
……这下完蛋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我妈就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爸从书房探出头,我姐从房间走出来。全家人像是被召唤了一样,聚在玄关。
“哪来的?”我妈问。语气不是责怪,是好奇。
“路上跟回来的。”我老实说。
“流浪猫?”我爸蹲下来,看了看橘猫的耳朵和爪子,“挺干净的,应该没在外面待太久。”
“哥带回来的!”王芸抱着猫不肯撒手,“能养吗?能养吗?”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看了我姐一眼,我姐看了我一眼,我看了猫一眼。
猫打了个哈欠。
“养可以,”我妈说,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插,“但要先洗澡,打疫苗。流浪猫身上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
“明天就去!”王芸立刻说。
“还有,”我妈指了指猫,“别让它上沙发,别让它上床,别让它进厨房。既然养了,就要对它负责。”
“知道了知道了!”王芸已经抱着猫往客厅走了。
我看着她抱着猫的背影,心想:我妈说的那些“禁止事项”,大概一周之内就会被打破。不,三天。
“叫它什么好?”
王芸坐在沙发上,把猫放在膝盖上,歪着头想。橘猫也很配合地蹲着,尾巴慢慢晃。
“小橘?”我随口说。
“太普通了。”
“橙子?”
“这是水果名。”
“那就叫猫。”我姐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
“……姐,你认真的?”王芸瞪大眼睛。
我姐没理她。走过来看了猫一眼。橘猫也抬头看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
“叫小木。”我姐说。
“小木?”王芸愣了一下。
“嗯。”
我姐没解释,转身回房间了。
“小木……小木……”王芸念叨了两遍,然后把猫举起来,让它和自己平视,“你觉得呢?”
“喵……”
“那就叫小木了!”
王芸把它搂回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瀑布般的长发盖在小猫身上。
我站在客厅边上,看着妹妹抱着猫,看着妈妈回厨房继续做饭,看着爸爸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小木在王芸怀里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哥,”王芸抬头看我,“谢谢你带它回来。”
“又不是我故意的。”
“那也谢谢。”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王芸的笑声和小木细细的叫声。
就这样,我们家多了一只猫。
怎么说呢。
一只路上遇到的猫,自己跟到了文艺社,又被塞进书包带回了家。整个过程我几乎没有做什么决定,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往前走。
但听到小木在客厅里打呼噜的时候,我觉得……
算了。
也没什么不好的。
——附加小故事:女孩们的爱好
春末,文艺社活动室里一切如常。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王星。她今天有点不一样,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鬼祟。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迅速关上门,还反手锁了。
王星环视一圈,最后走到何华旁边坐下,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何华抽出里面的纸,那是一叠打印稿。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专注,然后…脸红了。
“星姐……这是……”何华声音发抖。
“嗯。”王星点头,“我写的。”
何华飞快地翻看,脸红得更厉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星姐,你写得太好了……”
王星松了口气,露出得意的笑容。
两个人低声讨论起来,什么“叶城”“沈屿”“雨里等他那段我看了三遍”之类的话飘进我耳朵。
不过这两个人能这么和谐,真是个奇迹。
何华把稿子小心放回信封,站起来环顾一圈,最后看向我角落里的铁皮柜。
“王陆,借一下你的柜子。”何华走过来。
“放你书包里不就好了?”
“不行,我姐会翻我书包。”何华压低声音,“就放一会儿,我周末拿走。”
我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柜子。何华立刻把信封塞进去。
“谢了。”何华松了口气。
“快点拿走,不然检查的来了,我就惨了。”
何华瞪了我一眼,转身回去了。
何莲凑过去问:“你刚才跟王陆说什么?”
“没什么。”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热?今天才二十度……”
“姐你好烦!”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铁皮柜里,那叠稿子安静地躺着。
放学时何华特意绕过来:“周末之前我一定拿走。”
“不急。”
她点点头,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