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躺在沙发上看小说,看累了就换个姿势继续看。小木也学会了我的作息,整天蜷在我肚子上,暖烘烘的一团,偶尔翻个身,尾巴扫过我的手背。那种触感怎么说呢,像是被人用羽毛轻轻撩了一下,不讨厌,但会痒。
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烦死了……”
我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游戏王」:老王
「游戏王」:出来
「游戏王」: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继续闭眼。
小木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我身上跳下去,蹲到沙发的另一头开始舔爪子。那个背影写满了“你自找的”四个字。
手机又震了。
我叹了口气,拿起来看。
「游戏王」:我知道你在看
「游戏王」:10分钟后到你家楼下
「游戏王」:不出来我就上去找你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陆」:?
「陆」:你别乱来
「陆」:我妹在家
「游戏王」:那不正好
「游戏王」:我要把你妹拐走
「王陆」:……
「王陆」:去哪
「游戏王」:电玩城
「游戏王」:陪我去打几局
「游戏王」:上次没打过瘾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何莲找我打游戏,这听起来很正常。但问题是——她表白被拒绝不到一个月,这就满血复活了?还是说……这是借游戏发泄?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
「王陆」:就我们俩?
「游戏王」:不然呢
「游戏王」:你以为我朋友很多吗
「游戏王」: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说不上舒服,但也说不上讨厌。
「王陆」:行吧
「王陆」:等我换个衣服
「游戏王」:别让我等太久
我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爬起来。小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一副“你走了我就独占沙发”的表情。
“要讲良心啊。”我嘀咕了一句。
它没理我。
回房间换了条裤子,套了件卫衣。出门的时候习惯性瞄了一眼玄关的镜子——头发有点乱,用手压了两下。好了,就这样吧。
王芸正坐在餐桌前写作业,抬头看我:“哥,你出去?”
“嗯,朋友约。”
“哪个朋友?”
“你管这么多。”
王芸眯起眼睛,放下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是不是上次那个女生?”
“什么上次那个女生?”
“就游乐场那个。”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王芸好像看穿了我的疑问,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天晚上你回家的时候,身上有女生的香水味。”
……你的鼻子是狗鼻子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边换鞋一边解释,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就是普通朋友,打游戏去了。”
“哦——打游戏。”王芸把“打游戏”三个字拖得很长,表情意味深长。
你别学沈老师啊。一个就够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她挥挥手,语气突然变得乖巧,但眼睛里全是狡黠,“别让女生等太久。”
我懒得理她,推门出去了。
到楼下的时候,何莲正蹲在花坛边上玩手机。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
“你蹲这干嘛?”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张带着点不耐烦的脸:“等你啊,不是说别让我等太久吗?”
“我就换了件衣服,十分钟都没到。”
“十分钟很久了,”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脚都麻了。”
“……那是你蹲太久。”
“走吧走吧,”她没接我的话茬,转身就往小区外面走,“车快到了。”
“什么车?”
“公交车啊,不然你想走过去?你想走我也不陪你。”
我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今天的风不算大,但很柔和。可能是因为春天了吧。春天的风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让人说不出好坏。
“你心情不好?”
“谁说的?”
“你走路的样子。”
她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怎么说呢,那个背影看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但较劲的对象大概是她自己。
“你笑什么?”她突然回头。
“没笑。”
“你嘴角明明翘了。”
“你看错了。”
她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
到电玩城的时候,里面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假期的缘故,来的都是些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在各个机台前。音乐声、按键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这种嘈杂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太安静的地方反而让人不自在。
何莲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像是猫看到了猎物。
“先去哪?”
她没回答,径直朝着一排赛车模拟器走过去。
我跟着她,看她在一台机子前坐下,熟练地调整座椅高度,系上安全带——对,这机子居然还有安全带。她系安全带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次。
“来一局?”她侧头看我。
“行吧。”
我坐进旁边的机子,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她那边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选哪条赛道?”
“随便。”
“那就秋名山。”
“……你认真的?”
“怕了?”
“不是,就是觉得你选赛道的方式跟你的游戏品味一样复古。”
她没理我。屏幕上已经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
她的车像子弹一样冲出去。
我在第一个弯道就被甩开了。
不是技术问题——好吧,确实是技术问题。她过弯的时候几乎不减速,方向盘打得又准又狠,车身贴着护栏擦过去,火花四溅,但就是没撞。
看来还真的是弯道快才真的快。
“你慢点。”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车尾灯越来越远。
“慢什么慢,”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得意,“游戏就是要认真玩。”
第二圈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套圈了。她的车从我旁边呼啸而过,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脸上的表情——那种欠揍到极点的表情,像是在说“看吧,这就是差距”。
最后一圈,她的车冲过终点线,屏幕上弹出“WINNER”的字样。她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爽了?”
“还行。”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下一局。”
接下来我们又打了射击游戏、格斗游戏、音游。她什么都玩,什么都厉害,但每种游戏玩个两三局就会换下一个。
我注意到她不是没耐心,而是在刻意让自己忙起来。手指不停地按,眼睛不停地盯着屏幕,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旦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她。
还真是游戏王。这个外号没叫错。
“你饿不饿?”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一点了。
“还好。”
“我饿了。”
她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戏币,数了数,还有五个。
“打完这些就去吃饭。”
“行。”
她选了投篮机。
我有点意外。这不像是她会玩的类型。她看起来更像是那种只玩电子游戏、对体育运动不屑一顾的人。
“怎么了?”她拿起一个篮球,“觉得我不会?”
“没有,就是没想到。”
她投了一个,没进。
第二个,还是没进。
第三个,打在筐边上弹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第四个篮球,盯着篮筐看了几秒。
“你手抖了。”
“没抖。”
“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球投出去。这次进了,但姿势有点别扭,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而不是手腕的力量。
接下来几个球,她越投越准,速度也越来越快。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密集起来,像是在发泄什么。最后十秒,她几乎是一拿到球就投,根本不在意姿势和准度。
时间到。
屏幕上显示得分:87。
不算高,但对一个第一次玩的人来说,已经很厉害了。当然,她不会承认这是“第一次玩”的效果——她大概会说是“随便投投”的结果。
她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出了点汗,脸也红扑扑的。
“还行吧?”她问,语气里带着点逞强的得意。
“厉害。”
“还有两个币,玩什么?”
“呃……抓娃娃吧。”
“啊?”何莲似乎没想到,“不是,老王,你喜欢那些东西吗?”
“怎么了,我挺喜欢娃娃的。”
“行吧。”
我们走到抓娃娃机面前。
机台里摆着一排毛绒玩偶,有猫有狗有兔子,看起来都很可爱。当然,“看起来可爱”和“能抓到”是两回事。
“看我一下就抓出来。”
何莲投了币,操纵杆推得飞快,爪子从娃娃正上方落下。
“看吧……”
爪子抓起娃娃,但在升到最高处的时候突然松开。娃娃掉回原位,还弹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她。
“不是!”何莲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瞪着那个娃娃,仿佛它背叛了她,“老王还有币吗?”
“没了。”
“我再去买几个。”
“算了。”
经过我大概两分钟的劝导——主要是“一个娃娃不值得”和“下次再来”之类的废话——何莲才放弃。
看来游戏王也怕机制怪啊。这种靠运气的游戏,技术再好也没用。
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把帽子重新戴上:“走吧,吃饭。”
“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这个词在女生嘴里,往往意味着“你想不出来就去死”。
我们找了电玩城对面的一家拉面店。店面不大,这个点人也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何莲选了那个位置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她随手抓了两下,更乱了。
我点了两碗豚骨拉面。
等面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写什么字,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写。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
“是因为庆海生?”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
“不是,”她闷声说,“我早就不想他了。”
“那你干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沉默了很久。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坐直身体,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我妹最近不太对劲。”
“何华?”
“嗯。”
“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汤,声音低下去:“她最近总是发呆,问她什么都不说。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猫,眼睛红红的。”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看错了?”
“我确定。”她的声音更低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话少,但至少……不会偷偷哭。”
我沉默了。
何华。那个总是安静地缩在角落、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的女孩。团建那晚在湖边的事,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我以为她已经走出来了。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
“可能是学习压力大?”我试探着说。
“不是,”何莲摇头,“她成绩一直挺好的,从来没为学习发过愁。”
“那……”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所以我才烦。”
她低头继续吃面,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用筷子搅动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我没再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吃完面,何莲付了自己的那份——她坚持要AA,我也没争——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扣上。
“走了。”
“回家?”
“嗯。下午还有事。”
我们走出拉面店,站在街边等公交。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广告牌哗哗响。何莲缩着脖子,整个人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王。”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今天谢了。”
“谢什么?”
“谢你出来陪我。”她看着马路对面,没转头,“虽然你技术很烂。”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这叫实话实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次再约。”
“好。”
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开走。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王芸正抱着小木看电视。小木在她怀里睡得很沉,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偶尔抽动一下,大概是在做梦。
“回来了?”王芸头也不回。
“嗯。”
“玩得开心吗?”
“还行。”
“那个女生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女生?”
王芸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你以为你瞒得住谁”的表情:“哥,你出门之前照了两次镜子。”
“……我只是看看衣服穿没穿好。”
“你还喷了香水。”
“那是空气清新剂。”
“你骗谁呢。”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跟妹妹争论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输。干脆不说了,转身回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王芸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对小木说:“小木,你爸爸好像开窍了。”
小木“喵”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还是在抗议。
反正我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