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早上出门前，我特意绕去学校旁的书店，取了预购的新书。
拿书的时候我尽量不与店员有任何眼神接触。不是因为社恐——好吧，确实有一点——而是因为有时眼神也会伤人。比如店员看到你买的书，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微妙，就足够让你后悔走进这家店。
到了社团教室，我像往常一样把书包里的东西整理进柜子。
新买的《爱妹》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里面，用一本《国文辞典》挡着。倒不是做贼心虚——这本书讲的是一个高中生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故事，我在网上看了试读章节，觉得不错，就买了。只不过……这种题材要是被别人看到，解释起来确实很麻烦。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概从来没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过。
我顺手翻了翻柜子，发现何华上次塞进来的那本BL小说还在。
“这家伙……”
我叹了口气，把它往角落里推了推。眼不见为净。虽然我知道它就在那里，但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这就是人类的逃避心理。
中午。
我拎着便当推开社团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正好。”我舒了口气。
坐下来边吃边翻看《爱妹》。故事确实写得很好，男主和妹妹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羁绊，读来让我——怎么说呢——尸体暖暖的。这个词是我从网上学来的，虽然说出来很羞耻，但用来形容这种感觉意外地贴切。
正读到男主给妹妹做饭团那段，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把书往抽屉里一塞，抓起旁边的《国文辞典》摊开在桌上，摆出一副认真研读的架势。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佩服。这种条件反射般的伪装能力，大概是从初中偷偷看漫画那会儿练出来的。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上次跟着张秋月一起来社团的那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起来是学生会的人——不对，她本来就是学生会的人。上次躲在张秋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那个。
我看向她的胸口。不是那个意思。吊牌上写着：学生会肖小春。
她好像发现了我的视线，脸变得有点红红的。
“打、打扰了，文艺社例行检查。”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社团用品登记、违规物品清查，麻烦配合一下。”
“哦……好。”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肖小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书架上的公用书籍，在表格上记了几笔。看起来一切顺利。
然后她走到了储物柜前面。
“这些柜子是社团成员私用的？”
“对，每个人一个。”
“需要检查一下。社团教室内不允许存放与社团活动无关的私人物品，更不允许有违禁品。而且文艺社可能会有不好的书。”
不好的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转念一想，我的柜子里除了书就是书，应该没什么问题……等等。
我的柜子里有《爱妹》。
还有何华的BL小说。
我的表情大概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因为肖小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那种眼神我见过——上次语文考试我偷看同桌的答案时，监考老师就是这个眼神。
“先从你的开始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已经走到了我的柜子前。
“钥匙。”
我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柜门打开的瞬间，我的心跳加速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肖小春先把那本《国文辞典》拿了出来，翻了翻，放回桌上。然后是几本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圆珠笔、一个吃了一半的薄荷糖盒。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那本《爱妹》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封面。封面上画着一个温柔的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并肩坐在窗边，阳光洒进来，气氛温馨。怎么看都是正经书——对吧？
“哦……这是？”
我感觉耳根开始发烫。
“呃……这个……其实讲的是男主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故事，很健康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肖小春翻到封底，看了看简介，又随手翻开几页扫了几眼。
然后她念了出来。
“‘妹妹把脸埋进哥哥的校服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我。
“那是……妹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我急忙解释，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原文就是这么写的！就是普通的洗衣液！妈妈用的那种！”
肖小春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三秒。
那种“面无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有杀伤力。她要是笑一下，或者皱一下眉头，至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什么表情都没有，就代表着——她在想很多，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她把书合上，放到了一边。
我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
她的手又伸进了柜子深处，摸出了那本BL。
打印出来的A4纸，用订书钉随便钉了一下。封面只写了标题，没有作者名，没有插图，朴素得像什么地下出版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我的名声，不保了。
肖小春拿着那沓纸，低头看了看标题，又抬头看了看我。
“…………”
“…………”
“这不是我的！”我脱口而出。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角度，大概抬高了零点五厘米。
“真的不是我的！是社里另一个女生放在我这的！她叫何华，不信你可以去问她！”
肖小春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沓纸，又看了看我。
然后默默地把那沓纸放进了档案袋里。
没有翻开。
她只是把书放在《爱妹》旁边，继续检查柜子剩余的部分。
我瘫在椅子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等待宣判”的感觉太折磨人了。而现在宣判似乎还没来，但又好像已经来了。
接下来她翻出了几本正常的文学小说、一本漫画——《灌篮高手》第十卷，这个我没什么好羞愧的——以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购物小票。上面写着“卫生纸×1，方便面×3”。
“可以了。”她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发现疑似违禁品，但建议把私人物品整理一下，社团教室不是仓库。”
“行……”
说完她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声……好像没有全完？
她没有打开那本BL。她只是收走了，但没有当众打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尊重我的隐私？还是说她打算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她收走了何华的小说。
那不是我的啊！
——
学生会办公室。
肖小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那沓打印纸。
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脸颊有点热。不是普通的热，是从耳朵根开始蔓延的那种热。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男生会和男生……啊……”
她小声嘟囔着，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哟，小春干什么呢？”
张秋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没什么……”小春连忙把那沓纸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是抽屉里着了火。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张秋月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小春的额头，“发烧了？”
“真、没什么。”
小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耳朵根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
张秋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被匆忙关上的抽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小春的肩膀，转身走了。
有些东西，还是让小春自己消化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