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
游勇在文艺社的活动室里宣布了新的计划。
“同志们！”
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快要没水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春游·水族馆”。那个“馆”字的宝盖头写得特别大，看起来像是戴了顶帽子。
“上次团建大成功！这次我们要乘胜追击！”游勇拍了拍白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不对，马克笔哪来的粉笔灰？大概是拍得太用力，把板擦上残留的粉笔灰震下来了。“时间定在这周六，地点是市海洋馆，我刚查过，最近有新开的深海展区，还有企鹅喂食表演。”
“又团建？”
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表情一言难尽。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食堂看到今天的菜又是西红柿炒蛋——不讨厌，但也没期待。
“社长，上次差点出人命，你忘了？”
活动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游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何华一眼——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不受控制的条件反射。
何华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捧着游戏机，但屏幕是暗的。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那个……”游勇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上次是我太放松了……”
“我去。”
何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那种笑，怎么说呢，像是便利店收银员的标准表情——礼貌，但没什么温度。
“上次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这次我会注意的。”
“没、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游勇赶紧摆手，慌乱的样子像是踩到了香蕉皮，“你要是不想去真的不用勉强，我们改地方也行……”
“不用改。”
何华站起来，把游戏机塞进口袋。
“我去。我先回教室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看起来想起不好的事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是那种很轻的关门，轻到让人觉得她是故意的——不想打扰任何人，包括那扇门。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李佳月小声说，“何华她……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
何莲低头继续打游戏，语气漫不经心。
“她就是矫情。”
我没有说话。
何华刚才那个笑，我见过。团建那晚在湖边，她也是这样笑的——明明眼睛是湿的，嘴角却往上翘，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很好”。
说服自己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大概没那么容易。
——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
我正趴在桌上补觉——说是补觉，其实就是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睡着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找我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游戏王」：出来
我揉着眼睛走出教室。
何莲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啃。
“你中午没吃饭？”
“吃了。”她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是加餐。”
“……行吧。”
我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等她吃完。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咬得很均匀，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面包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王，你去问问我妹怎么了。”
“我？”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问了她不说。”
何莲难得露出一点烦躁的表情。她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游戏输了也无所谓，被老师骂了也笑嘻嘻的。但现在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节奏有点乱。
“她从小就那样，心里有事不跟家里人说，越问越缩。但是……”她顿了顿，“她好像跟你还能说几句。”
“跟我？我们平时也没什么交流啊。”
“团建那次之后，她偶尔会提起你。”何莲转过头看我，表情认真了一点——那种认真，大概是她能拿出来的最认真的表情了，“就……说你人挺好的。”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说我人挺好的。这种评价，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没什么优点，但也没什么缺点”。不过从何莲嘴里说出来，大概算是好评了。
“行吧，”我叹了口气，“我试试。但我不保证能问出来。”
“嗯。”
何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是我多管闲事，肯定又觉得给我添麻烦了。”
何莲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说完就快步走了，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们两个，说是姐妹，其实性格完全不一样。一个什么都往外说，一个什么都往里咽。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罢了。
一个用大大咧咧当盾牌，一个用沉默做盔甲。
我转身回教室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何华说她没事，何莲说她矫情，但这两个人，大概谁都没睡好觉。
算了。
反正答应了要去问。至于问不问得出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