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
我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那种灰不是黎明前的灰,而是冬天特有的、太阳也懒得起床的灰。
“六点五十……”
我嘟囔着坐起来,感觉骨头都在抗议。骨头这种生物——不对,骨头不是生物——算了,反正就是浑身都疼。明明只是睡觉,为什么醒来的时候会比睡前更累?
客厅里飘来咖啡的香气。
我推开门,王芸正踮着脚够橱柜上的杯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居然起这么早。”
那个“居然”用得我很不服气,但确实无法反驳。
“社团活动。”
“我知道,水族馆嘛。”她把倒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老哥玩得开心。”
“是是是。”
王芸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饭团递过来:“带着路上吃。别又饿着肚子到处跑。”
我接过饭团,还温热着。小木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仰头“喵”了一声。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要出门?那我今天的暖炉没了。
“小木乖。”王芸把它抱起来,朝我挥了挥猫爪子,“跟爸爸说再见。”
“别叫爸爸。”
“那叫什么?”
“……叫哥。”
“猫叫你哥,那我是什么?”
我没接话。这种逻辑陷阱,越解释越完蛋。换好鞋,推门出去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
游勇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那个包的大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准备去露营——正蹲在地上清点物资,旁边摊着几盒创可贴、两包湿巾和一袋面包。创可贴和湿巾还能理解,面包是准备喂鱼吗?
李佳月最先看到我,隔着老远挥了挥手。
“老王!这边!”她小跑过来,围巾在风里飘着,“给你带了热豆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杯豆浆递过来,还烫手。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凉凉的。大概是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了。
“你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她搓了搓手,“走吧,车快到了。”
“学姐,怎么来了?”
刘星雅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没办法,王星一大早就到了我家,强行把我拉了起来。”她一脚把脚下的石头踢开,石头滚了两圈,停在路边。
看来“强行”这个词,用得毫不夸张。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
何莲在最后一排睡得东倒西歪,脑袋差点磕到窗户上。每次车一颠簸,她的头就往旁边歪一点,但又神奇地没有真的撞上去。这种平衡感,大概是在课堂上练出来的。
何华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又比画多了点什么——大概是呼吸吧。
我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李佳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清爽。那种清爽不是空调能给的,是只有这种季节、这种时间、这种速度的风才能带来的。
“王陆,”她忽然叫我,“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车正经过一段沿河的公路,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树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便抹了几笔。
“好看吧?”她趴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嗯。”
“我有时候觉得,这种路上看到的风景,比专门去看的还要好看。”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因为不期待,所以反而会被惊艳到。”
我没接话。
她又转回去看窗外。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在光线里飘着。那个画面怎么说呢,如果拍下来,大概能当壁纸——但说出来就太恶心了,所以咽回去了。
水族馆比想象中要大。
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拱形玻璃隧道,头顶游过一群群我叫不出名字的鱼。蓝色的光从水面透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幽幽的,像是集体去了一趟阿凡达片场。
“哇……”李佳月仰着头,整个人转了一圈,“这也太漂亮了。”
游勇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个皱褶程度,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过好几次——展开来研究了半天:“深海展区在C区,企鹅表演在D区,我们先去哪个?”
“深海。”
简一单难得第一个开口。
大家都看向她。她扶了扶眼镜,声音很轻:“深海展区有巨藻森林,国内只有三家水族馆有。既然来了,应该先看最特别的。”
“……你做过功课?”游勇愣住。
简一单没回答,默默把地图从他手里抽过去,转身往C区的方向走了。
游勇在后面追上去:“等等我!”
看来现在的社长真的很怕社员出事。上次团建的阴影,大概还没完全散掉。
何莲打着哈欠跟上。何华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
我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她并排走。
“昨晚没睡好?”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睡了。”
“那怎么有黑眼圈?”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方,没说话。那个动作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
我们跟着队伍走进深海展区。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水箱里的灯发出幽蓝色的光。这种光线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沉到了水底,被什么包裹着。
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一群沙丁鱼正在缓缓游动。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像流动的星河。虽然用“星河”来形容鱼有点俗气,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更好的词。
何华站在玻璃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王陆,”她忽然开口,“你觉得鱼会做梦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吧。”
“我觉得会。”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玻璃说的,“它们在水里游了一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应该会梦见更深的海洋。那种……没有底的地方。”
我只知道,更深的海的鱼长得都很猎奇。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破坏气氛,所以没说。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蓝光照着,表情很安静。但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有暗流的那种安静。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个故事。”她说。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人,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水箱的循环水声盖住,“她知道不会有结果,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话题,一不小心就会说错话。说“你值得更好的”太敷衍,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太老套,说“我懂”又太假——因为没人能真的懂另一个人的感受。
“我知道这样很蠢。”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是……就是放不下。”
我忽然想起团建那晚。月光下她站在湖水里的背影。游勇和王星牵着手走在篝火旁的样子。还有何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大概就是她现在心里想的东西。
“不蠢。”
她抬起头看我。
“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我斟酌着用词,“又不是开关,说关就能关。如果真的能控制,那反而才奇怪吧。”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说服自己的笑——那种笑我见过,上次在活动室她就是这样笑的——而是真的、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虽然很小,但很真实。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我顿了顿,“不过你要是真的难受,别一个人扛。你姐很担心你。”
“哈?”何华的语气带着疑惑。
“为什么要哈?”
“我姐担心我什么?”
“你姐告诉我你会在夜里哭。”
“我那是看小说看哭了!”
“啊这……”
问题就这样意外解开了。
原来不是什么“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而是看小说看哭了。这种事情早说啊,搞得我紧张了半天。
不过仔细想想,何莲说她“夜里哭”的时候,表情确实很认真。所以也不能怪她会错意——毕竟是自己的妹妹,看到眼睛红红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担心。
远处传来游勇的喊声:“何华!王陆!快点——企鹅表演要开始了!”
何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陆。”
“嗯?”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像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
只是笑了笑,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水箱里的蓝光映在地板上,水纹缓缓晃动,像是在地面上游动。
“像谁啊……”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跟了上去。
企鹅馆里很冷。
人造的冰雪景观配上冷气,大家都缩着脖子。但企鹅们显然很享受,一只接一只地从冰面上跳进水里,翅膀划开水面,游得飞快。那种“明明穿着燕尾服却一点都不优雅”的反差感,大概就是企鹅的魅力所在。
李佳月趴在玻璃上,脸贴着冰冷的表面,看着一只帝企鹅摇摇摆摆地走过来,隔着玻璃和她对视。
“它在看你。”我站在她旁边。
“真的吗?”她兴奋地回头,然后又转回去,对着企鹅做鬼脸。
那只企鹅歪了歪头,用嘴啄了一下玻璃,发出“笃”的一声。
“哈哈哈哈它啄我了!”李佳月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拉住我的袖子,“老王你也来试试——”
“不用了——”
“来嘛来嘛——”
我被拽到玻璃前面。那只企鹅还站在那里,歪着头打量我。然后张开翅膀,“嘎”地叫了一声。
“它好像不太喜欢你。”李佳月笑得更厉害了。
“……它只是声音大。”
“是是是,声音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揶揄。
旁边的何莲正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对准一只在水里转圈的小企鹅。何华站在她旁边,嘴角带着一点笑,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简一单蹲在角落,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飞快地勾勒着企鹅的轮廓。她画画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和平时那种放空的状态不一样。
刘星雅虽然还戴着耳机,但视线一直没离开过玻璃后面的那些黑白身影。大概音乐也挡不住企鹅的可爱。
游勇从背包里翻出那袋面包,刚撕开包装,就被管理员礼貌地制止了。(这是当海鸥喂吗)他讪讪地收回去,转头看到王星从入口处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给你。”王星把一杯塞进游勇手里,“学生会那边我请了假,今天可以待久一点。”
游勇的耳朵又红了。
那个红法,比企鹅脖子上的那一圈还鲜艳。
何华看着这一幕,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她转头去看企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靠着玻璃继续看企鹅。发现有只企鹅脖子上围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咕咕”。
我向左边看去,看到有只企鹅叫“嘎嘎”。
“咕咕?嘎嘎?”
“老王,你怎么在学企鹅叫。”
“呃,没什么。”
“真的吗?”李佳月轻摸了摸我的头。
“……”
表演结束的时候,企鹅饲养员拎着一桶小鱼进来。企鹅们立刻围上去,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那个场面像是食堂开饭时的学生。
李佳月拉着我又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下次我还要来。”她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要看它们游泳,还要看它们吃饭,还要……”
“你干脆住这儿算了。”
“好主意!”她一拍手,“老王你帮我问问他们招不招人?”
“……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啦。”
从水族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这种天气最适合——说实话,最适合回家睡觉。但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假装很享受吧。
大家在门口解散,三三两两地往车站走。
李佳月和我走在最后面。她踩着地上的水洼,一下一下的,溅起小小的水花。这种行为,小学以后就很少见了。但她做起来,莫名地不违和。
“今天开心吗?”
“还行。”
“又是‘还行’。”她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一副“放弃治疗”的表情。但走了几步,又笑起来。
“王陆。”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又不是专门陪你,社团活动。”
“那也谢谢。”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轻快了一点,“反正……就是谢谢。”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开走。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扇窗户后面她的影子,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家路上,经过那家书店的时候,我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员正在整理新到的书,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最边上那本似乎是一本新出的轻小说,封面上画着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天台上。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店员头也没抬。
我走到轻小说区,目光在书脊上一一扫过。那本新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抽出来翻了翻。简介写着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升学去了不同的城市,在分开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一起做了很多事。
看起来很普通。但试读了几页,文笔意外地细腻。
“要这本吗?”店员终于抬起头。
“……嗯。”
结账的时候,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扫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你也看这种?”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书装进袋子递过来,“最近买这本的人挺多的。”
我接过袋子,走出书店。阳光照在塑料袋上,反射出一点光。
到家的时候,王芸正抱着小木看电视。
听到门响,小木先跳下来,跑到玄关迎接我,尾巴竖得笔直。那个姿态,像是说“你终于回来了,我的暖炉”。
“回来了?”王芸从沙发上探出头,“水族馆好玩吗?”
“还行。”
“有没有拍照?”
我愣了一下。
确实没拍。
“……忘了。”
“哥!”王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出去玩居然不拍照?那你去干嘛了?”
“看鱼。”
她无语地看着我,叹了口气,重新缩回沙发里:“算了,我就知道。”
我换了鞋,把新买的书放在茶几上。王芸瞥了一眼封面:“又买小说?”
“嗯。”
“什么类型的?”
“青春成长类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倒是小木凑过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木别闹。”我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种声音,像是小小的马达在震动。
“哥。”王芸忽然叫我。
“嗯?”
“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她认真地点点头,“以前你回来就躲房间里,现在至少会在客厅待一会儿了。而且……”她顿了顿,“你笑的时候变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木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挺好的。”王芸转回去看电视,语气很淡,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抱着猫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整面墙染成橘红色。
怎么说呢。
被人说“你笑的时候变多了”,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因为我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像鱼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水里一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
好像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