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进来。小木蜷在那道光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对我的归来无动于衷。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这只猫最近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连撒娇都像在施舍,所以我对它的抗议不予置评。
王芸没动。
她横躺在沙发上,腿蜷着,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头发散在靠垫上,有几缕垂到沙发边缘,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她没有看我。
这本身就不太正常。平时我进门,她至少会喊一声“哥回来了”或者“哥你好慢”。今天没有。她只是继续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动作频率和平时刷短视频时差不多,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不自然的均匀。
像在假装专心。
我把保鲜盒放在茶几上。空的。布丁已经被何莲扫荡干净了,连底部的焦糖汁都没剩下。
“布丁没了。”我尝试发起话题。
“嗯。”她的视线没离开屏幕。
“何莲吃了大半。”
“嗯。”
“你就不心疼?”
“反正还能再做。”她的语气很平,尾音没上扬也没下沉,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块形状像澳大利亚的水渍还在老位置,边缘似乎又扩大了一点。我妈说等哪天请人来看看,说了大半年了,一直没请。大概和她催我写作业是同一个逻辑——只要一直说,就等于做过了。
“几点了?”王芸忽然问。
“快五点。”
“哦。”她把手机放下,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没浮上来。
“怎么了?”
“没怎么。”她坐起来,把薄毯叠了两下,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赤着脚往厨房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
“嗯。”
“你刚才去哪了?”
“文艺社。”
“跟她们说了?”
“说什么?”
“布丁。”她转过身,靠在走廊口的墙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我。那个姿势很放松,但眼神不是。
“说了。他们都觉得好吃。”
“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还有?”
“你还说了别的吧。”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我确认。
我沉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我,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围裙还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今天下午用过之后就没收起来,草莓图案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旧。
“王芸。”
“嗯。”
“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打开门,取出牛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她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哥。”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想了想。
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沉得很深,但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她的身影。
“你说过很多次要给我惊喜。”
“但每次都没实现。”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狡黠,更像是一种......我说不上来。
“这次是真的。”
“什么惊喜?”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热气还在冒,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什么时候?”
“晚上。”
“是什么?”
“你到了就知道了。”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露出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和王琳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哥,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不回答。”她端着牛奶杯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给我在家好好等着。”
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砰”一声。
我站在厨房里,料理台上还残留着下午做布丁时留下的水渍,灶台边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烤箱的门开着,烤盘还放在里面没收拾。一切都还保持着下午的样子。
我盯着那盒被打开的牛奶,盒口没有折好,就那么敞着,在冰箱里放了一下午,大概已经不那么新鲜了。
晚上。
王芸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睡衣的肩膀部分滴湿了一小片。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房间走,路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哥,你吹风机借我。”
“你的呢?”
“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你头发不吹干会感冒。”
“知道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哥。”
“嗯?”
“你明天不会来的吧?”
“......不会。”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王芸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收起来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
“晚安,哥。”
“晚安。”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小木蜷在床尾,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被子盖到下巴。
脑子里在转一些有的没的。
惊喜。
这个词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词。惊喜惊喜,惊在前,喜在后。说明任何“惊喜”的本质都是先用“惊”吓你一跳,然后用“喜”来补偿。如果补偿不到位,那就只剩下“惊”了。
王芸小时候确实说过很多次要给我惊喜。
五岁的时候,她说要给我画一幅画。画了一个星期,最后拿给我的时候,纸上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这是哥”,然后指着那团线条的中心说“这是脸”,指着周围那些放射状的线条说“这是头发”。我当时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七岁的时候,她说要给我做一顿饭。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下午,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散发着焦糊气味的东西。我妈看了一眼,说“这是......粥?”王芸说“这是咖喱饭”。我妈又看了一眼,说“咖喱呢?”王芸说“糊了”。
九岁的时候,她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闭上眼睛。我闭了。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睁开眼,她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然后转身跑了。
那个应该算是惊喜。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说“惊喜”这个词了。我以为她忘了。
现在她又想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
小木被我的动静吵醒了,不满地“咕”了一声,跳下床,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窗台上,把自己盘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继续睡。
我盯着它的背影看了几秒。
这只猫越来越像我了——对大多数事情漠不关心,只对少数几件事有反应。比如罐头,比如王芸的膝盖,比如赵雯还在的时候,赵雯的手。
赵雯……
她走了快两个月了。
偶尔会在深夜给我发消息,内容通常是“今天吃了什么”“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之类的。我回消息的速度永远比她慢,但她从来没催过。
上周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拍的,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扎成低马尾,背后的天空很蓝。配文是:“这边的咖啡很难喝。”
我回了两个字:“习惯。”
她又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的对话总是这样。像两条平行线,偶尔靠近一点,但永远不会相交。不是不想,是......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锁屏壁纸还是小木的照片,王芸拍的,角度选得很好,把那只胖猫拍出了几分英气。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灯。
黑暗里,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颗绿色的光点,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我盯着那个光斑。
然后我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声音。
很轻。不是说话声,更像是......什么人在翻身的窸窣声,被子摩擦的沙沙声,枕头被拍打的声音。
她也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
那道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晃了一下,大概是风吹动了什么。
明天。
晚上。
惊喜。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几个陀螺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对决。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