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捏着一罐根本没打开的冰红茶，视线穿过马路，锁定在那家甜品店的玻璃窗上。
王芸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对面坐着另一个女生。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份芭菲，草莓口味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王芸正用小勺舀着顶部的奶油，送进嘴里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对面的女生笑着递了纸巾过来。
不是男生。
我盯着那个女生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王芸的小学同学，姓林，叫什么我忘了，但来过我家几次。个子比王芸矮半个头，齐肩短发，笑起来有酒窝，那种一看就是好学生的长相。
“所以，你蹲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李佳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抬起头。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冰美式，正低头看着我，表情介于“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和“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之间。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大概……从她们点完单开始。”
李佳月叹了口气，在我旁边蹲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蹲下来的姿势不算优雅，但有一种很自然的随意感。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没在意。
“所以，你妹约会的对象，是个女生？”
“嗯。”
“那你现在什么心情？”
我想了想：“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蠢。”
李佳月没接话，打开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大概在舌尖上化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们并排蹲在便利店门口，像两只被遗弃的、正在等领养的小动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缩成小小一团，蜷在脚边。
“老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妹真的在跟男生约会，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嗯。大概会……假装不知道。”
“就这样？”
“就这样。”我顿了顿，“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佳月转头看了我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淡的琥珀色。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人，”她说，“嘴上说‘她不是小孩子了’，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是真的觉得她不是小孩子了，你就不会跟踪她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说得对。
我跟踪了王芸。从她出门开始，一路跟到这个商业街，中间换了三次藏身地点——第一次是公交站牌后面，第二次是服装店的假人模特后面，第三次就是这个便利店门口。每一步都很小心。
结果呢？
人家只是和小学同学吃个芭菲。
“回去吧。”李佳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妹那边没事了，我们可以去做我们的事了。”
“我们有什么事？”
她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笑容。
“你把我叫出来，现在说没事？”
“那是……我以为……”
“你以为你妹在跟男生约会，需要有人帮你壮胆，现在发现是误会，就想把我打发走？”
“不是打发走……”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走吧。”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这附近有家新开的甜品店，我请你。”
“为什么是你请？”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需要被请。”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李佳月。”
“嗯？”
“今天谢了。”
“谢什么？”
“谢你陪我出来。”
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嘴角的弧度。
“不客气。”
——
甜品店开在商业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柴犬。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说了句“欢迎光临”，又缩回去了。
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还有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爷爷，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他大概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只是找个凉快的地方睡午觉。
李佳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开始翻。
“你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她叹了口气，但没抱怨，继续翻菜单。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浅蓝色连衣裙的布料照成一种接近白的颜色。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嘴唇微微抿着，翻菜单的动作不快不慢。
“你刚才跟踪你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视线还落在菜单上，“有没有想过被她发现怎么办？”
“想过。”
“怎么办？”
“就说路过。”
“路过？在这条街？”
“嗯。”
“你妹信吗？”
“……大概不信。”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老王，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刚才说‘路过’的时候，眼神往右上角飘了。”
“那是习惯。”
“那是心虚。”
她把菜单放下，叫来店员，点了一份草莓蛋糕和一杯热拿铁。然后看着我。
“你吃什么？”
“冰美式。”
“又是冰美式？”
“嗯。”
“你能不能换一个？”
“习惯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店员说：“一杯冰美式，一份提拉米苏。”
“我没说要提拉米苏。”
“我帮你点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需要吃点甜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她说完就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不再理我。
店员端上来的时候，提拉米苏摆在我面前，冰美式放在李佳月那边。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苦的。”
“冰美式本来就是苦的。”
“我知道。但我每次喝都觉得苦。”
“那你为什么还点？”
“因为你每次都点。”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桌面上，把白色桌布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角落里的老爷爷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明天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吧……等下…明天？明天是…
我想了起来，明天是王芸的生日。
“明天……”
“明天？”她放下杯子，“明天怎么了？”
“明天是王芸的生日。”
“那你怎么没准备礼物？”
“准备了。”
“什么？”
“香水。”
“香水？”她愣了一下，“你送你妹香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她歪着头看我，“你怎么想到送香水？”
“因为上次逛街的时候，她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盯着我看，什么也没说。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生日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两秒。
“今天。”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今天？”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勺子放进蛋糕盘里，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凑过来。
“你怎么不早说！”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你在逗我”的震惊，还有一种“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无奈。
“又不是什么大事。”
“生日怎么不是大事！”
“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也要过啊！”
“我没有不过。我只是……没刻意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所以，你今天跟踪你妹，是因为觉得她会记得你生日？”
“不是。”
“那你为什么跟踪她？”
“因为……”
我想了想。
“因为她鬼鬼祟祟的。”
“她鬼鬼祟祟的，可能是因为在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我愣了一下。
“你想啊，”李佳月掰着手指头数，“她今天出门，避开了你，说是‘约会’，去的又是首饰店……这不就是在给你挑礼物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首饰店。
王芸去的是首饰店。
我蹲在服装店的假人模特后面，看着她走进那家店的。
“你妹送你什么？”李佳月问。
“不知道。”
“那你送她什么？”
“香水。”
“什么香水？”
“就……店员推荐的。”
“你自己闻过吗？”
“闻过。”
“好闻吗？”
“还行。”
“又是‘还行’。”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对自己和对他人的评价标准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送你妹的礼物，你说‘还行’。你妹送你的礼物，你大概也会说‘还行’。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觉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很好’的定义，就是‘还行’。”
她说完，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她用舌尖舔了一下。
我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李佳月。”
“嗯？”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出来？”
她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你说有事。”
“我说有事，你就出来了？”
“嗯。”
“你不问什么事？”
“你说有事，就是有事。”她顿了顿，“而且……”
“而且？”
“而且你很少主动找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她吃蛋糕的样子很安静，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口，咀嚼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
“老王。”
“嗯。”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
“不行。今天是你生日，我得送你点什么。”
“真的不用。”
“不行。”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决定，“你说一个。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
“那就……冰美式。”
“冰美式？”
“嗯。你今天已经请了。”
“那是甜品店的，不算生日礼物。”
“那就算了吧。”
“不行。”她的语气很坚决，“你再说一个。”
我又想了想。
“那就……再请一次冰美式。”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干嘛？”
“查一下这附近哪有好的冰美式。”
“不用特意……”
“闭嘴。”
我闭嘴了。
——
我们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不少。阳光不那么烈了。街上的人比中午多了，三三两两地走着。
李佳月走在我前面半步，手里拿着手机，导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前方路口左转。”
“你开着导航找咖啡店？”
“这家店藏在巷子里，上次来过一次，忘了怎么走了。”
“你上次跟谁来的？”
“自己。”
“一个人？”
“嗯。闲着没事，到处逛逛。”
我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李佳月。”
“嗯？”
“你一个人逛街，不会无聊吗？”
“不会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一个人逛街可以慢慢逛，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用考虑别人的心情。”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
她想了想。
“孤独和一个人是两回事。”她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一个人不一定孤独，孤独也不一定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人就算身边很多人，也会觉得孤独。有些人就算一个人，也不觉得孤独。”
“那你是哪种？”
她没回答。
我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巷子尽头是一家很小的店，门面刷成了深蓝色，招牌上写着“Coffee”几个字母，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写的。
“到了。”李佳月收起手机，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比甜品店还小，只有三张桌子，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会让人紧张的温和。
李佳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手写菜单看了一眼。
“冰美式。”她合上菜单。
“两杯？”女人问。
“嗯。”
女人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李佳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老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妹为什么要避开你？”
“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她在准备礼物。”
“就这个？”
“不然呢？”
“也许……”她顿了顿，“也许她不只是不想让你知道礼物的事。”
“那还有什么？”
“也许她只是想自己做一件事。”她转回头看着我，“从小到大，你妹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你，对吧？”
“……差不多。”
“那她偶尔有一件事不想告诉你，也很正常。”
我没接话。
“你妹在长大。”李佳月的声音很轻，“她不是要推开你，她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成一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踪她？”
“那是……”
“担心？”
我沉默了。
冰美式端上来了。李佳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放下杯子，而是又喝了一口。
“你还是觉得苦？”
“嗯。但习惯了。”
“习惯苦？”
“习惯你每次都点冰美式。”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老王。”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又来了。”她笑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这跟‘还行’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那你为什么要换？”
“因为你想让我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喝冰美式。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桌面上，把白色桌布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
——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带着一种傍晚特有的、温暖的橘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大概是下班和下课的时段。
李佳月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你妹现在应该到家了。”她说。
“嗯。”
“那你回去吗？”
“嗯。”
“那我也回去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
“老王。”
“嗯。”
“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
“还有……”
“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
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
我跟上去。
“你干嘛？”她回头看我。
“送你。”
“不用，公交站很近。”
“我知道。”
“那你还送？”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落后她半步。
我们走过商业街，走过那个小广场，走过喷泉。喷泉开了，水柱在阳光里闪着光，有几个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你妹在家等你。”
“不急。”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刚才急着出来跟踪，现在又不急了。”
“因为现在没有要跟踪的人了。”
她笑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王。”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开走。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扇窗户后面她的影子，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芸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穿着那件印着草莓图案的短袖，头发散着，发尾微微翘着，看起来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我。
“哥？”
“……嗯。”
“你怎么在这？”
“路过。”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跟踪我？”
“没有。”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神都会往右上角飘。”
“我没有往右上角飘。”
“你现在就在往右上角飘。”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她的脸。
“你到底买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把纸袋藏到身后，嘴角翘起来，露出那种让人想捏她脸的表情。
“行吧。”
“行吧？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你不想说，我总不能逼你。”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哥，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原谅你。”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到我面前。
“给你。”
我接过来。盒子不大，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的图案。拿在手里有点沉。
“什么？”
“你拆开看看。”
我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色的绒面盒子，打开之后——
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内圈刻着几个字，太小了，看不太清。
“这是……”
“生日礼物。”王芸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我挑了很久的。”
“你上午去的那个首饰店？”
她愣了一下。
“你还说没有跟踪我！”
“那是……巧合。”
“哪有这种巧合！”
“就有。”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戴上试试。”
我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套在中指上。尺寸刚好，不大不小，像是量过的一样。
“合适吗？”她问。
“合适。”
“当然合适。”她得意地说，“我偷偷量过你的手指。”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算惊喜吗？”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月亮图案的刻痕很浅，但很精致。
“谢谢。”
“不客气。”她歪着头看我，“哥，你喜欢吗？”
“还行。”
“又是‘还行’。”她叹了口气，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这个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包装纸。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王芸特制香水”。
“你做的？”
“嗯。在家政课上学的。”她把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可能没有店里卖的好闻，但……”
“挺香的。”
“真的？”
“嗯。有草莓味。”
“那是我的沐浴露的味道。”
“……那也挺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还行。”
“你笑了。”
“没有。”
“你有。”
“那是嘴角抽筋。”
“你嘴角抽筋的方式真独特。”
她说完，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走吧，回家。妈说晚上做红烧鱼。”
“嗯。”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哥。”
“嗯。”
“你今天跟踪我，是不是以为我在跟男生约会？”
“……你想多了。”
“你没有否认。”
“我没有承认。”
“你沉默就是承认。”
“沉默也可以是默认。”
“默认就是承认。”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哥。”
“又怎么了？”
“你不用担心我。”
“我没有担心你。”
“你有。”她顿了顿，“但我谢谢你担心我。”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我哥。不管我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她转过头看着我，夕阳把她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眼睛亮亮的，“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听到这些话。”
我没接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哥。”
“嗯。”
“你刚才说我的香水有草莓味。”
“嗯。”
“那是沐浴露的味道。真正的香水味是……”
她凑近了一点，把手腕伸到我鼻子前面。
“你再闻闻。”
我闻了一下。
不是草莓味。是另一种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什么味道？”
“不告诉你。”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小区里走。
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
我跟上去。
“王芸。”
“嗯？”
“生日快乐。”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哥，今天是你生日，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但明天是你生日，我怕明天忘了说。”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像没有任何遮挡的光。
“谢谢哥。”
她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月亮图案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大概是错觉。
——
晚上。
我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回忆以前的事。
我看着戒指，这时候王芸直接推开门进来了。
“怎么了？”
“哥……”她二话不说，躺在了我边上。
“到底怎么了？”
“戒指…不要取下来！”
“为什么？”
“反正不要取下来！”她看起来气鼓鼓的。
“好好好，我答应你。”
“那还差不多……”
“哥…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