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往常一样推开文艺社的门。
活动室里的光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切下来,在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光斑。何莲照例蜷在沙发上打游戏,何华缩在她旁边看书,简一单在窗边画画,游勇趴在桌上写什么。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李佳月。
她坐在借阅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正盯着我——
不对,是盯着我的手。
准确地说,是我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
“老王。”
“嗯?”
“你手上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活动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银色的环,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戒指。”
“我知道是戒指。”李佳月放下笔,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后背发紧。“谁送的?”
“我妹。”
“你妹?”
“嗯。生日礼物。”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生日礼物?”
“对。昨天我生日。她送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何莲第一个开口:“老王你昨天生日?你怎么不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生日怎么不是大事!”游勇从桌上抬起头,表情惊讶,“你至少说一声啊,我们还能给你庆祝一下。”
“不用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何莲把游戏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生日不说,收到戒指也不说。你是想把自己藏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藏着。”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那是因为口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手机。”
“你骗谁呢。”
何华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姐,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王陆看起来不想说。”
“他什么时候想说过?”
这句话让活动室又安静了一瞬。
我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李佳月跟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没说话,但视线一直落在我手上。
“你妹为什么送你戒指?”
“她说好看。”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妹送你戒指,你就戴上了?”
“嗯。”
“你知道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王芸给我戴上的时候没说,我也没问。戒指就是戒指,戴在手指上就是装饰品,能有什么意思?
“……恋爱中?”何华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很轻,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
“恋爱中?”我重复了一遍。
“嗯。”何华点点头,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书上,“右手中指,表示恋爱中或者热恋中。”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
何莲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表情微妙:“老王,你妹送你恋爱中的戒指?”
“她可能不知道这个意思。”
“你妹是初中生,她肯定知道。”
“那她为什么送我?”
“你问她去啊。”
我沉默了。
李佳月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笔,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敲了两下,很轻,不注意听不到。
“老王。”
“嗯。”
“你妹送你戒指这件事,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
“真的?”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行吧。”
气氛微妙。让我有点不舒服。
何莲第一个打破沉默。
“老王,你妹要是真的不知道戒指的意思,那还好。要是知道……”她顿了顿,“那你妹对你有意思?”
“她是我妹。”
“妹怎么了?妹妹就不能喜欢哥哥了?”
“姐。”何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你在说什么呢。”
“我在分析问题。”
“你分析的方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在鼓励王陆和他妹……”
“我没有。”何莲打断她,“我只是在陈述可能性。”
“你的可能性太危险了。”
何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游戏机。
简一单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我摊开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很好看。」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
我抬起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速写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游勇从桌上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佳月,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
“怎么了?”
“我有事要宣布。”他站起来,走到活动室中央,环顾了一圈。表情比平时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他。
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抬起眼睛:“社长,你又要宣布什么?”
“正经事。”
“你每次都说正经事。”
“这次真的是正经事。”
游勇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今天,我正式宣布,我退位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退位?”何莲重复了一遍,“你是皇帝吗?”
“不是皇帝。是社长。”游勇纠正,“从今天开始,文艺社的社长……”
他看着我。
“是王陆。”
活动室又安静了。
虽然知道自己迟早要经历但还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社长,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
“有点……”
“而且,”游勇又打断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已经跟学生会报备了,戴老师也同意了。”
又是沉默。
“游勇。”
“嗯?”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惊喜……吗?
“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游勇走到我面前,手拍在我肩上,力道还是那么大,“王陆,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
“去年这个时候,文艺社刚成立。除了王星帮忙,没人看好我们。何莲整天打游戏,何华不说话,简一单不来,就我一个人撑着。后来你来了,李佳月来了,柳元青也来了。文艺社慢慢有了样子。”
他顿了顿。
“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游勇打断我,“王陆,你比我更适合当社长。”
“而且你比我冷静。”
“冷静就能当社长?”
“冷静的人不会做冲动的事。不会把社团带偏。”他顿了顿,“而且,你比我更在乎这个社团。”
我沉默了。
在乎。这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在乎文艺社吗?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文艺社几乎占据了我高中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教室里还长。这里的人,这里的书,这里的气味,我都熟悉。
但“熟悉”和“在乎”是两回事。
“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游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张社团登记表,最上面一栏写着“社长”,后面跟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游勇的,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从今天起,你就是社长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好……”
游勇笑了。那个笑容很真,不遮掩,不加修饰。
“谢了。”
——
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何莲把游戏机塞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王。”
“嗯。”
“你要是把社团搞砸了,我会生气的。”
“不会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笑,走了。
何华跟在姐姐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陆,加油。”
“嗯。”
她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简一单把速写本收进帆布袋,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猫的钥匙扣。橘色的,胖成一团,表情呆滞。
“恭喜。”
“谢谢,但我感觉没什么好恭喜的。”
她点了点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安静。
李佳月还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笔,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回去?”
“等会儿。”
“等什么?”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什么实话?”
“你对你妹送你戒指这件事,到底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一直纠结这个?
“不知道。”
“不知道?”
“嗯。真的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
“行吧。”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王。”
“嗯。”
“社长这个位置,不好当。但你既然答应了,就别半途而废。”
“知道。”
“还有……”
她顿了顿。
“戒指挺好看的。”
她推门出去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游勇。
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罐弹珠汽水,没打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校服的肩膀部分照成一种接近白的颜色。
“游勇。”
“嗯?”
“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
“对。”他把汽水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我,“去天台吧。那里没人。”
老教学楼的天台,我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跟着别人来的,自己从来没主动上来过。这里的风景和别处不一样,能看到整个校园,操场、教学楼、图书馆、还有远处的人群。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游勇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
“王陆。”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习惯。”
游勇转过头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淡的棕色。
“王陆,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是,”他转回去看远处,“我觉得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谁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我沉默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我们两个人的头发。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游勇。”
“怎么了?”
“辛苦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哈哈,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能安心啊……”
“安心什么?”
“安心退社。”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个笑不是开心,更像是释然。
“王陆,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
“怕什么?”
“怕高三。”他顿了顿,“怕毕业。怕离开这个社团之后,大家就不联系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些人认识了之后,就不会再变成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是,”他转回去看远处,“你说得对。”
风吹过来,把操场上的口号声吹散了。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变得柔和,带着一种傍晚特有的、温暖的橘色。
“王陆。”
“嗯。”
“你一定要抓住机会。”
“什么机会?”
“你说呢?”
我没接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伸出手。
“拜托了,社长。”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力度刚好。
“行。”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里,很亮。
“谢了。”
我们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远处的操场、教学楼、图书馆,都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该回去了。”游勇松开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嗯。”
我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陆。”
“嗯。”
“文艺社,交给你了。”
“知道。”
他点了点头,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月亮图案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