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没有了中午的毒辣,在教学楼的白色外墙上拖出一片柔和的暖色。我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慢慢走着。
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一边是教学楼的背墙,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几株开始泛红的爬山虎,另一边是一排修剪得不太整齐的冬青,透过冬青的缝隙能看到操场上体育社团加练的身影。我还挺喜欢走这条路,因为不会碰到太多人,不用一路都在点头打招呼。
但今天显然不是“不会碰到太多人”的一天。
拐过转角的时候,我听到前面传来笑声。不是那种大声的、肆无忌惮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慵懒的、像是午后阳光一样松散的笑。
三个人影从冬青的另一边转过来,和我迎面碰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秋月。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和一条到小腿的卡其色长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平时柔和了不少。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她旁边是刘星雅。还是那副老样子,戴着耳机,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大概是某个音游的结算画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烦我”的气场。
王星走在最后面。
她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和白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一些。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正歪着头和张秋月说着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到了我。
“哟。”张秋月最先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这不是文艺社的新社长吗?”
“会长好。”我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星和刘星雅,“学姐们好。”
“好。”王星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奶茶,算是打招呼。
刘星雅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在这?”张秋月问。
“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教室。”我老实回答。
“这个时间还回教室?”
“拿点东西。”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老王。”王星忽然叫我。她叫我“老王”的时候语气和游勇不一样,游勇叫的时候带着一种哥们儿式的热情,王星叫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调侃。
“怎么了?”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自习。”
“那正好。”她转头看了张秋月和刘星雅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我们正说找个地方坐会儿,你一起来。”
这是一个陈述句。
不是“你要不要一起来”,而是“你一起来”。王星说话的语气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我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行。”
教学楼的后面有一片小花园。说“花园”其实有点夸张,就是几棵老樟树和几排灌木围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中间摆着几张石凳,平时没什么人来。但这里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坐在这里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操场上远远传过来的喊声混在一起。
张秋月在最靠里的那张石凳上坐下来,王星在她旁边坐下,刘星雅选了最边上的位置,把腿伸直,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我在王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叫声。
“难得啊。”张秋月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樟树树冠,“我们都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
“上次是高二上学期吧。”王星想了想,“文化祭结束之后,你们几个来我班帮忙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就在这坐着。”
“那都一年多了。”张秋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
“一年多而已。”刘星雅睁开一只眼睛,“又不是十年。”
“你这个人真的是。”王星用手肘顶了一下刘星雅的胳膊,“感慨一下都不行?”
“感慨有什么用?”刘星雅又把眼睛闭上了,“时间又不会倒流。”
“你就不能感性一点?”
“我感性的时候你看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感性?”
“你想看的时候。”
王星翻了个白眼,转过头不看刘星雅了。
张秋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纵容。
“王陆。”张秋月忽然叫我。
“嗯?”
“你们文艺社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我想了想,“游勇退社之后,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何莲打游戏,何华看书,简一单画画,李佳月写东西。没什么变化。”
“那你呢?”张秋月歪着头看我,“你这个新社长,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
“嗯。就是……多了个名头,其他都一样。”
张秋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那种不一样,没有那么公式化,更随意一些。
“你这个人倒是挺淡的。”
“不是淡。”王星插话,“他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多了什么。”
“多了什么?”
“多了责任啊。”王星把奶茶放在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你以前是副社长,游勇在,你只要帮忙就行。现在你是社长了,所有事都要你拿主意。你以为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大家是看你还在‘该干嘛干嘛’,所以也跟着‘该干嘛干嘛’。”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星。”张秋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王星坐直身体,看着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一直很恐怖。”刘星雅在旁边补了一句,眼睛还是闭着的。
“哪里恐怖了?”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训下属。”
“我没有训他。”
“你就有。”
王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
张秋月靠在石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樟树。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的声音很轻,“感觉高一才没多久,一转眼我们都要毕业了。”
“别说这种话。”王星皱起眉,“还没毕业呢。”
“快了。”刘星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有半年。”
“你能不能别泼冷水?”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真的很烦人。”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王星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张秋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
“王陆。”她忽然叫我。
“嗯?”
“你知道我高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我看着她的脸。张秋月现在的样子和“高一”这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的距离。她坐在那里,姿态放松,说话不急不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见过很多事也处理过很多事”的从容。
“猜不到。”我老实回答。
“高一的时候,我是学生会的干事。”张秋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就是那种……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角色。开会的时候负责倒水,活动的时候负责搬桌子,谁都能跟我说‘秋月你去弄一下这个’。”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特别羡慕会长。觉得她好厉害,什么都能搞定,什么人都认识。我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当了副会长,才知道会长不是天生的。”张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也是从倒水、搬桌子开始的。只是她没让别人看到而已。”
风吹过来,把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从灌木丛里飞起来,落在更高的树枝上。
“王星。”张秋月转头看她,“你高一的时候在干嘛?”
“我?”王星想了想,“在跟游勇吵架。”
“你们高一就认识了?”
“嗯。同班。他坐我后面,上课老踢我椅子,我就跟他吵。”王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怀念,“那时候觉得他好烦。现在也觉得他好烦。”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刘星雅睁开眼睛看着她。
“烦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你这是什么逻辑?”
“恋爱逻辑。”
刘星雅沉默了一秒,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不懂。”
王星笑了一声,没有解释。
“刘星雅。”张秋月看向她,“你呢?”
刘星雅睁开一只眼睛:“什么?”
“你高一的时候在干嘛?”
“睡觉。”
“除了睡觉呢?”
“看书。”
“什么书?”
“你管我。”
张秋月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们这些人啊。”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算了算了”的纵容,“明明都变了不少,还非要装得跟以前一样。”
“我没变。”刘星雅说。
“你变了。”王星说,“你以前不会说‘你管我’。”
“我现在也没说。”
“你刚才就说了。”
“那是你听错了。”
王星叹了口气,放弃了和她争论。
张秋月转过头看着我。
“王陆,你呢?”
“我什么?”
“你高一的时候在干嘛?”
我想了想。
“在发呆。”
“发呆?”
“嗯。坐在教室后排,看着窗外发呆。”
“不看人?”
“不看。”
“那现在呢?”
我看着眼前的三个学姐。
张秋月靠在石凳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王星把奶茶喝完了,正低着头用吸管戳杯底的珍珠。刘星雅闭着眼睛,耳机里传出很轻的音乐声,隔着一层布料也能听到。
“现在也在发呆。”我说,“只是发呆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些人。”
张秋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纹。
“你这人说话真的挺有意思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是你变了不少。”张秋月看着我,“虽然你自己大概没觉得。”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让人听了会觉得‘啊,这个人在好好活着’的话。”
我沉默了。
王星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以前你说话像是在挤牙膏,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问三句才答一句。现在至少会主动说点什么了。”
“那是因为跟你们熟了。”
“跟谁熟了?”刘星雅忽然开口。
“跟你们。”
“跟我们?”
“嗯。”
刘星雅睁开两只眼睛,看着我。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吧。”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王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冬青旁边,弯腰从灌木丛里捡起一个什么东西。是一朵被风吹落的小白花,花瓣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她把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你们说,三年过得好快啊。”她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说别说这种话吗?”刘星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现在想说了。”
“变得真快。”
“女生都是这样的。”
王星把花放在冬青的叶子上,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
“王陆。”她看着我。
“嗯。”
“你以后也会觉得三年过得好快的。”
“是吗?”
“嗯。等你高三的时候,回头看现在,就会觉得‘啊,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小草。
“也许吧。”
张秋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头发垂下来,在阳光里晃了两下。
“该回去了。”她说,“学生会还有事。”
“你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吗?”王星抬头看她。
“现在有了。”
“什么事?”
“回去就知道了。”
王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刘星雅也站起来,把耳机摘下来,缠在手机上,塞进口袋里。
三个人准备走。
张秋月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陆。”
“嗯?”
“珍惜当下。”
她的语气很轻,不像是在说教,更像是某种……提醒。
“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王星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我挥了挥手。
刘星雅没回头。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两下,消失在冬青的拐角处。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朵被王星放在冬青叶子上的小白花还在,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站起来,走到冬青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白色的,很小,花瓣有些蔫了。
但我还是把它捡起来,毕竟就算它已经枯萎但它曾经的的确确地绽放过。就像青春一样。
然后我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
珍惜当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该怎么珍惜当下。但至少,我现在走在这条路上,阳光很好,风吹得不冷不热,手里拿着一朵小白花。
大概这就是“当下”吧。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但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我走回教室的时候,李佳月正趴在桌上睡觉。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平稳而均匀。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
她动了动,没有醒。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细细的发丝照成了浅金色。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珍惜当下。
也许“珍惜”不是要做什么大事。
只是知道这一刻会过去,然后在它过去之前,多看几眼。
我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窗外的操场上。
有人在跑步。
有人在踢球。
有人坐在树荫底下聊天。
一切都很普通。
但我把它们都看进去了。
大概这就是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