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图书馆。
借阅台后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切下来，在书架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我坐在借阅台内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简一单在窗边画画，对我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肖小春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面试。
“首先，”我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我们来制定一个计划。”
“计划？”
“嗯。没有计划的训练就是瞎练。”
我盯着笔记本想了大概十秒，然后写下标题：
「小春会长养成计划」
肖小春凑过来看了一眼，歪了歪头：“名字好奇怪。”
“能记住就行。”
“可是……”
“你是会长还是我是会长？”
“……我是。”
“那就听我的。”
她闭上嘴了。
我在标题下面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阶段：练胆
“练胆？”肖小春的声音有点发紧，“怎么练？”
“先从和人说话开始。”
“我……我会和人说话啊。”
“你确定？”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继续写：
任务一：主动找人聊天。每天至少一次，连续一周。
“一天一次？”肖小春皱起眉，“会不会太多了？”
“多吗？你每天在教室、走廊、食堂遇到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一天找一个聊天，概率是五十分之一到一百分之一。”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
任务二：准备三个话题。天气、作业、午饭。随便挑一个。
“这也太敷衍了。”肖小春的声音里带着抗议。
“敷衍没关系，开口才重要。你连敷衍的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说不敷衍的话？”
她又闭上嘴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三行字：
第二阶段：练脸皮。
“练脸皮？”肖小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叫练脸皮？”
“就是被人盯着看也不会慌。”
“为什么要练这个？”
“因为你是会长。你主持会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你发言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你做任何事，都会有人盯着你看。”
她的脸白了。
“……我现在不当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指节有点发白。
“那……怎么练？”
我想了想。
“先从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开始。”
“我本来就是一个……”
“不是角落。”我打断她，“是人最多的地方。”
她的脸又从白变成了红。
“那不是更难吗？！”
“所以叫练脸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行。”
还挺有骨气的。
我继续写：
第三阶段：实战演练。
“什么是实战演练？”
“就是让你真的去做会长该做的事。主持会议，分配任务，处理突发情况。”
“可是我还不会啊。”
“所以才叫演练。不是让你真的去主持学生会会议，是让你在安全的环境里模拟。”
“安全的环境？哪里安全？”
我抬头看了看借阅台对面的窗户。
简一单正低着头画画，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染成浅金色。
“就她。”我用下巴指了指简一单的方向。
肖小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
“简……简一单？”
“嗯。”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安静。不会打断你，不会给你压力。你可以从她开始练。而且我们身边就她一个人。”
肖小春盯着简一单看了几秒，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
“我……我该跟她说什么？”
我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她。
肖小春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这也太——”
“太什么？”
“太简单了吧？”
“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复杂的事怎么做得来？”
她盯着纸条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我去。”
她转身往简一单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又转回来。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觉得所有人都很奇怪。”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她瞪了我一眼，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简一单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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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一单坐在窗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肖小春站在她旁边，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那个……”
简一单没抬头。
“简、简一单同学……”
铅笔停了一下。
简一单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淡，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来。她看着肖小春，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肖小春攥着纸条，手指在发抖。
“今、今天天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起头。
“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简一单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云层很薄。天很蓝。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肖小春。
“还行。”
“……谢、谢谢。”
肖小春说完，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我……我做到了……”
“嗯。”
“我跟她说上话了……”
“嗯。”
“虽然只有两个字……”
“嗯。”
“但是……”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但是我做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行。”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阶段的“主动找人聊天”后面打了一个勾，“第一个任务完成。”
肖小春看着那个勾，愣了一下。
“这就……完成了？”
“完成了。”
“可是我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也是话。”
“……你要求也太低了。”
“要求低，你才能坚持做下去。要求高，你做一次就放弃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道理。”
我合上笔记本。
“明天继续。”
“明天还要？”
“一天一次，连续一周。你自己说的。”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行。”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借阅台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她攥着裙摆的手指上。
一切都很普通。
但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开始”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开端。
只是有人在午后的图书馆里，说了一句“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然后另一个人回答“还行”。
然后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