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我发现肖小春变了。
不,准确地说,是她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存在感变了。以前她缩在张秋月身后,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现在她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偶尔还会举手说点什么。
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不会说到一半就脸红得说不出话了。
我在走廊上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和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会干事说话。看到她被人围着问东问西,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打招呼,是觉得这种时候不需要我。
有点像老父亲看着女儿终于学会自己走路的心情。
虽然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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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李佳月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老王,去食堂吗?”
“不去。”
“为什么?”
“有正事。”
“你有什么正事?”
“回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旁边柳元青也从座位上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袋还没拆开的薯片。
“社长,我买了新口味的薯片,要不要一起尝?”
“不吃。”
“为什么?”
“没胃口。”
“社长你怎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在想事情。”
柳元青歪着头看了我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拆开薯片自己吃了。
李佳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元青,摇了摇头。
“随你吧。”
两个人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早上路过便利店时买的汉堡,站起来,往天台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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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风很大,吹得校服的衣角不停地翻飞。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不算烈,但也没什么遮挡。我走到栏杆边上,把汉堡放在水泥台面上,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一圈一圈的。
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
不停地重复。
但还是有人在跑。
我咬了一口汉堡。
面包是软的,肉饼是凉的,生菜有点蔫。便利店的汉堡大概就是这个水平,说不上好吃,但也不会难吃到让人想扔掉。
我嚼着汉堡,看着远处。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大概这就是“回忆”吧——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然后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涌上来。
……
我咬了一口汉堡。
面包还是软的。
肉饼还是凉的。
汉堡吃到一半的时候,天台的门又响了。
我转过头。
肖小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啊……是王陆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上来透透气。”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但没有靠栏杆,只是站在离我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抱着文件夹,看着远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一个人?”
“嗯。”
“不吃午饭?”
“在吃。”我举起手里的汉堡。
她看了看那个被咬得歪歪扭扭的汉堡,表情微妙。
“你就吃这个?”
“够了。”
“你中午就吃一个汉堡?”
“够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抱歉,很多人已经这么说过了。”
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天台,把地上的几片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最近怎么样?”我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怎么样?”
“学生会长的事。”
肖小春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行。”
“还行?”
“嗯。就是……有点累。”
“哪里累?”
“开会的时候要记很多东西,活动的时候要到处跑,放学还要留下来写报告。”她顿了顿,“比我想象的难。”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的回答很快,“虽然难,但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以前我都是听别人说该做什么,现在是自己决定做什么。感觉不一样。”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反正我看起来挺开心的。
“王陆。”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答应我。”她顿了顿,“还有,谢你教我那些东西。”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做自己’。”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说,‘你被大家推选,说明大家觉得你能行。’”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不需要证明自己不被讨厌,你只需要证明自己能做得好。”
“就这个?”
“就这个。”她的表情很认真,“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是要让大家喜欢我,我是要把事情做好。”
“然后呢?”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然后我发现,把事情做好之后,大家自然就喜欢我了。”
风又吹过来。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在阳光里飘着。
“挺好。”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省。”
“省点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只说‘挺好’,我分不清你是真觉得好,还是只是懒得说别的。”
我想了想。
“真觉得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哦。”
她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上又敲了两下。
“对了。”
“嗯?”
“下周三有个各社团的会议。”
“什么会议?”
“新社长们的会议。”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会来吧?”
“为什么我去?”
“因为你是文艺社的社长。”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游勇不在之后,我就是文艺社的代表。
以前这种会议都是游勇去的,我坐在活动室里等就行。现在不行了。
“几点?”
“下午三点,学生会办公室。”
“知道了。”
“你会来?”
“嗯。”
她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来就好?”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其他人我不太熟。”
“张书秋呢?”
“他那天有事,不参加。”
“王星呢?”
“王星学姐已经退社了。”
“刘星雅呢?”
“她不来。”
“那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会有其他社团的代表。”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但我不认识他们。”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你会害怕?”
“不是害怕。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说错话。”
“说错话怎么了?”
“说错话会被笑话。”
“被笑话又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没在安慰你。我在问你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肖小春。”
“嗯?”
“你之前不是想通了吗?”
“什么?”
“你说,你不需要让大家喜欢你,你只需要把事情做好。”
“嗯。”
“现在也是一样。开会的时候,你不需要让大家喜欢你,你只需要把会议开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是会长。会长不是来让大家喜欢的,是来让大家配合的。”
“配合?”
“对。把会议开好,让大家知道该做什么,这就是你的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王陆同学。”
“嗯?”
“你真的很像我爸。”
“……”
“怎么了?”
“没什么。”我咬了一口汉堡,嚼了两下,“就是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你比我大一岁。”
“那也不至于像爸。”
“那就是像哥。”
“哥可以。”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很亮。
“下周三,你会来吧?”
“嗯。”
“那我等你。”
“行。”
她抱着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陆同学。”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说话。”
“没什么。”
“还有……”
她顿了顿。
“汉堡太干的话,楼下贩卖机有牛奶。”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栏杆边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汉堡。
确实有点干。
我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咽下去。
然后继续看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