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我站在书店门口等李佳月，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
原因很简单——我已经很久没来书店了。不是不想来，是最近太忙。文艺社的事、文化祭的事、肖小春的事……一堆事叠在一起，连周末都被填得满满当当。今天李佳月说“好久没去书店了”，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老王。”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
李佳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我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
“等很久了？”
“没有。”
“你刚才在发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为什么每次都迟到。”
“我没有迟到。”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约定的时间是十点，现在九点五十九，我没迟到。”
“你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走得很慢。”
“那是在欣赏街景。”
“这条街你走了几百遍了。”
“几百遍也可以欣赏。”
我叹了口气，转身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
书店里的气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纸张、油墨、还有一点咖啡的香气。新书区的展台上摆着几本最近上市的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吸引人。
李佳月跟在我后面进来，轻车熟路地往文学区的方向走。我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你最近在看什么？”她边走边问。
“轻小说。”
“又是轻小说。”
“轻小说怎么了？”
“没什么。”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就是觉得你一直看同一种类型，不会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一本的故事都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摇摇头，转回去继续看书架。
我在旁边漫无目的地逛。
下楼的时候，李佳月已经不在文学区了。
我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往新书区看了一眼——也没人。往角落里的特价区看了一眼——
看到了。
她蹲在特价区的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翻看。表情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我走过去。
“看什么呢？”
她抬起头，把手里的书举起来给我看封面。
“之前在图书馆看到有人借，就想看看。但图书馆那本被人借走了，一直没还。”
“那买吗？”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封底的定价，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下次吧。”她说，“先记着。”
我们在书店里又逛了一会儿。她买了一本新出的散文集和一本文库本的小说，我买了一本《春物》的新卷——虽然已经在网上看过了，但还是想买实体书。结账的时候，店员是个年轻的女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动作很麻利。扫码、装袋、报价，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欢迎下次光临。”
李佳月把书塞进帆布包里，推开门，风铃又响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接下来去哪？”我问。
“随便走走呗。”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反正也不着急。”
我们沿着商业街慢慢走。周末的街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走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手的情侣，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大概是刚补习完。
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她的背影。
简一单站在一家书店门口。不是我们刚才去的那家，是另一家——更小的，门面刷成了深蓝色，招牌上写着“Books”几个字母，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写的。她背对着我们，手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手机——然后抬起头，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李佳月也看到了。
“那不是简一单吗？”她停下脚步。
“嗯。”
“她怎么走那么快？”
“不知道。”
“我们要不要叫她？”
“不用了。”我说，“她大概有事。”
李佳月盯着简一单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看着我。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她买了什么。”
“她买了什么关我什么事？”
李佳月歪着头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
“老王，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我知道。”
“但我觉得有意思。”
她说完就往前走，没有回头看我。
我跟上去。
“去哪？”
“去看简一单买了什么。”
“不是说了不用吗？”
“那是你说的。我没说。”
我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
我们追到巷子口的时候，简一单已经不见了。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巷子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她拐过去了。”李佳月加快脚步。
我跟在后面。
拐过弯的时候，我们看到了简一单。
她站在另一家书店门口。这家书店更小，门面是深灰色的，没有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营业中”。她背对着我们，手里还是抱着那个纸袋，正低着头在包里翻什么东西。
李佳月放慢脚步，朝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停下脚步。
她一个人走过去了。
我站在巷子的拐角处，看着李佳月走到简一单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简一单转过身。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大概变了三次。
她把纸袋藏到身后。
动作很快，但不够快。
李佳月已经看到了。
“简一单，你买了什么？”
“没、没什么。”简一单的声音有点紧。
“那你藏什么？”
“没藏。”
“你手都背过去了。”
“那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钥匙。”
“你家的钥匙？”
“嗯。”
“你家的钥匙在纸袋里？”
简一单沉默了。
李佳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狡猾，一点坏心眼。
“简一单，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东西？”
简一单的脸红了。
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颧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没有。”
“那你让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简一单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会笑我。”
“我不会笑你。”
“你会。”
“我真的不会。”
“你刚才就在笑。”
李佳月收起笑容，表情认真了一些。
“现在呢？”
简一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还是想笑。”
李佳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动了墙上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更高的地方，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抗议。
简一单的脸更红了。
我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转身离开。
然后简一单看到了我。
她低下头，把纸袋从背后拿出来，抱在怀里。
“……给你们看。”
李佳月凑过去，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嘲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的、带着一点意外的温柔。
“简一单。”
“嗯。”
“你买这个干嘛？”
“因为……想看。”
“想看就买？”
“嗯。”
李佳月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在简一单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可爱。”
简一单的头更低了。
我从拐角处走出来，走到她们旁边。
“怎么了？”
李佳月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不告诉你……”
“唉？”
“好了好了，简一单我们先走了啊～”
就这样我被李佳月推着离开了。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