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我站在车站前,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七分。
没迟到。
肖小春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到膝盖的卡其色短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早。”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
“早。你没迟到。”
“当然。”她歪着头看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我这次没迟到。”
“这次没,上次有。”
“上次是意外。”
“意外中的意外。”
她把纸袋递给我。
“什么?”
“便当。早上做的。”
“你做的?”
“嗯。”她低下头,手指在纸袋的边缘上慢慢摩挲,“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形状不太规整,一个圆一点,一个扁一点,但看得出是用心捏的。
“谢谢。”
“没什么。走吧,车快来了。”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在靠窗的一侧,我坐在她旁边。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周末出门的老人,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要去补习的中学生。
肖小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你今天不是不用上学吗?”
“做便当。”她转回头看着我,“饭团要捏得紧实,不然会散。我试了好几次才做成。”
“所以你早上捏了好几个?”
“嗯。前面几个都散了。这个是最成功的。”她指了指纸袋里的饭团,“不过可能还是没有便利店的好吃。”
“没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游乐园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肖小春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摩天轮。
“上次来的时候,我还不到这个栏杆高。”她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腰的位置。
“你一个人来的?”
“和爸妈。爸爸排队买票,妈妈给我买棉花糖。我站在这里等他们,那时候觉得这个门好大。”
“现在呢?”
“现在……”她歪了歪头,“现在也觉得大。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大了。”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买了两张票。动作很快,没给我掏钱的机会。
“说好了我请。”她把票递给我。
“我说过我付。”
“你说的是‘行吧’。”她看着我,“‘行吧’不是同意。”
“那是同意。”
“那是敷衍。”
“那是精简。”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摇摇头,往检票口走了。
我跟上去。
游乐园比她想象的要大。
这是她进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我们站在中央广场上,周围是各种游乐设施。音乐声、尖叫声、笑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肖小春手里拿着游乐园的地图,展开来看了半天,又折起来。
“先玩哪个?”
“你决定。”
“我就是决定不了才问你的。”
“那就从最近的开始。”
她看了看周围,指了指左边。
“那边是旋转木马。”
“那就旋转木马。”
“你一个男生坐旋转木马?”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你坐旋转木马的样子应该挺好笑的。”
“那你别看我。”
“不行。我要看。”
旋转木马排队的人不多。等了一轮,我们进去了。她选了一匹白色的马,我选了她旁边那匹棕色的。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上下起伏。
她坐在马背上,双手扶着杆子,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紧张?”
“不是紧张。是怕掉下去。”
“掉不下去的。下面有安全杆。”
“我知道。但还是怕。”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她看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
“王陆,你那个马的表情好蠢。”
我看了看自己胯下的这匹棕色的马。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嘴巴歪着,确实有点蠢。
“你的马也没有很好看。”
“我的马好看。”她摸了摸马头,“它看起来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它开心?”
“因为它嘴角往上翘。”
我盯着那匹白色木马的嘴看了两秒。那只是一道画上去的弧线,没有任何表情含义。
“那是画的。”
“我知道。但还是觉得它开心。”
旋转木马停了。她跳下来,拍了拍裙子,走到我面前。
“你刚才笑了一下。”
“没有。”
“你嘴角翘了。”
“那是木马颠的。”
“木马颠的只会让你嘴歪,不会让你嘴角往上翘。”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里,很亮。
从旋转木马下来,我们又去玩了咖啡杯、碰碰车、还有那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刺激但坐上去之后意外吓人的小过山车。
“你嗓子没事吧?”我把水递给她。
“没事。”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好久没这么叫过了。”
“你在学校不叫?”
“在学校叫会被当成怪人。”
“在这里不会?”
“在这里大家都在叫。所以没关系。”
她拧上瓶盖,把水还给我。
“接下来去哪?”
“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抬起头看着远处。
“摩天轮。”
摩天轮在游乐园的最里面,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情侣。我们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牵着手的情侣,只有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肖小春低着头,手指在票根上慢慢摩挲。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事情。”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样。”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
“我在想……摩天轮这种东西,为什么大家都喜欢。”
“因为高吧。”
“高有什么好的?”
“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看到很远的地方又有什么好的?”
“可以把平时看不到的东西都看在眼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从摩天轮上看到的风景,和从地上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我说,“只是角度不同。”
“角度不同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换一个角度看,同样的东西也会不一样。”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正在缓缓下降的摩天轮。
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打开舱门,我们走进去,面对面坐着。舱门关上,摩天轮开始上升。
肖小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小时候坐摩天轮,觉得好高。高到不敢往下看。”她顿了顿,“现在也觉得高。但不是那种不敢看的高了。”
“那是哪种?”
“是那种……觉得‘啊,原来这么高也没关系’的高。”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楼、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河,都在阳光里铺展开来。
“王陆。”
“嗯。”
“你说,如果一直停在最高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只是不会下来了。”
“不下来……也挺好的。”
“你不觉得无聊?”
“不会。”她转回头看着我,“因为可以看到很多东西。”
“看多了也会腻。”
“不会腻的。”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因为每次看,都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
肖小春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我们去吃了午饭。她做的饭团确实不如便利店的好吃,米有点硬,海苔有点潮,馅料的味道也淡了一些。但我还是全部吃完了。
“怎么样?”她看着我手里的保鲜膜。
“还行。”
“还行?”
“嗯。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下次会做得更好的。”
“还有下次?”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
“就是……我不是说……”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我是说……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下午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们在游乐园里又逛了一会儿,看了花车巡游,拍了照片,还买了一个棉花糖。她吃棉花糖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糖丝,用舌尖舔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该回去了。”她看了看手机。
“嗯。”
我们往出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摩天轮。
“王陆。”
“嗯。”
“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
“还有……”她顿了顿,“我今天不紧张。”
“不紧张就好。”
“不是因为游乐园人多。”她转回头看着我,“是因为你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
“嗯。”
我们坐上回程的公交车。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王陆。”
“嗯。”
“下次,还能练习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
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