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之后,走廊里的人潮往食堂的方向涌去。
我没去食堂。也没去图书馆。也没去文艺社。
我上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锈迹斑斑的呻吟。地上还残留着某个没素质的学长留下的空饮料罐。风把它吹得滚来滚去,发出单调的“咣当、咣当”声。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
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不停地重复。
但我看着看着就发呆了。
不是在想什么特别的事。脑子里转着的无非是些日常的碎片…
就是这些。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桂花香。十月底的桂花开了,香味很淡,要很仔细才能闻到。
“老王。”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不是不想回,是发着呆的时候反应会慢半拍。
“嗯。”
“你一个人站在这干嘛?”
李佳月从天台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我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和我并排站着。
“发呆。”
“又是发呆。”
“嗯。”
她没再说话,也看着远处。
操场上的那个人还在跑。一圈,两圈,三圈。不知道要跑几圈才停。
“你不去吃饭?”
“吃过了。”
“这么快?”
“便利店买的饭团。边走边吃。”
“那你来天台干嘛?”
“找你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我没接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
“你最近好像很忙。”她说。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都挺忙的。”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看着远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在教室待着。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文艺社,要么就是被肖小春叫去学生会。”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不是观察。是注意到了。”
“有什么区别?”
“观察是故意的。注意是不小心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的那个人终于停下来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
“李佳月。”
“嗯?”
“你来找我干嘛?”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按住额前的碎发,像是不想让它们挡住视线。
“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随便。比如…”
她顿了顿。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但她的视线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一直看着我。
我把视线转回去,看着远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知道。”
风吹过来,把天台上那个空饮料罐又吹得滚了两圈,“咣当、咣当”的,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有点。”
我说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佳月没说话。
我盯着操场边缘那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在阳光里显得有点透明。风一吹,那些叶子就轻轻晃着,感觉随时会落下来,但又没落。
“有点喜欢。”
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栏杆上攥得很紧。
李佳月还是没说话。
我不敢看她。
不是因为怕——虽然也有一点怕——更多的是不知道看了之后会怎样。
她的表情会是什么样?惊讶?困惑?还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不看。
风停了。
操场上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晃,但没有风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笑。
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她说——
“嗯。”
就一个字。
没有“我也是”,没有“你在开玩笑吧”,没有“你认真的吗”。
就是“嗯”。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让我觉得“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东西。
我转过头。
她还在看远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楚。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连睫毛的边缘都亮亮的。
她没有看我。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上课了。”
她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音,从教学楼的方向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她直起身,离开栏杆,往天台门口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王。”
“嗯。”
“走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天台上,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风又吹过来了。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晃。
空饮料罐被吹到墙角,卡住了,不再响了。